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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案》第九章:單身的邏輯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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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四十年,我從沒去過真正的命案現場。 ​此時此刻,諮商室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霉味,已經快讓我忍不住當場吐出來。即使腳上套著鑑識人員發的鞋套,也絲毫無法減緩那種來自嗅覺的直接衝擊。 ​我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轉過頭盯著徐翡。 ​「徐翡,你有沒有想過,帶一個大學女教授來這種地方,其實是一件很不合時宜的事?」 ​我的臉色大概已經白得相當有說服力。 ​「我跟你們警務人員不一樣。我可沒受過看見屍體還能面不改色吃便當的專業訓練。」 ​徐翡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明顯已經快到生理極限的樣子,眼神裡少見地閃過一絲局促,抬手推了推眼鏡。 ​「這倒真的沒想過……」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查案,一心只想把你這台哲學大腦帶過來解題,確實沒考慮到你會不會受得了。」 ​他頓了頓。 ​「抱歉,鄞教授,是我疏忽了。」 ​我看著他那張斯文、端正,卻在某些方面遲鈍得令人發指的臉,突然問了一句: ​「你結婚了嗎?」 ​徐翡顯然沒料到話題會在這個地方突然急轉彎。 ​他愣了兩秒。 ​「……還沒。」 ​「那,有女朋友嗎?」 ​「也沒有。」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完全在我的預期之內。 ​徐翡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怎麼突然問這個?這跟案情有關係嗎?」 ​「沒關係。」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我只是在做一個簡單的因果推論。」 ​徐翡:「……」 ​「你單身的原因,現在已經找到非常有力的證據了。」 ​他看著我,表情開始出現一種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起來的無力感。 ​我甚至替他把結論補完整。 ​「不是你條件不好。」 ​「而是你很容易忘記別人也是生物。」 ​「尤其是有胃的那種。」 ​徐翡終於忍不住失笑。 ​「鄞教授,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怕這種東西。」 ​「我不是怕。」 ​我糾正他。 ​「我是有正常的生理反應。」 ​「這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徐翡點點頭。 ​「好,你只是非常有科學精神地想吐。」 ​「完全正確。」 ​我說。 ​「這才是專業。」 ​他大概還想替自己的社交判斷能力辯解兩句,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 ​一次。 ​兩次。 ​接著連續震了好幾下。 ​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諮商室裡,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 ​徐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原本還帶著幾分鬆弛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 ​他朝我示意了一下,接起電話。 ​「徐翡。」 ​他的聲音恢復了...

《哲案》第八章:道德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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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鄰市一棟外牆斑駁的住商混合大樓前。 ​這裡的大廳昏暗,空氣中飄著一股長年散不去的潮濕霉味。我們搭乘那部緩慢且發出嘎吱聲響的電梯上到六樓,出了電梯,轉過兩個彎,迎面而來的就是亮黃色的警方封鎖線。 ​幾名鑑識人員正穿著防護裝備,在封鎖區內來回採證。 ​看見徐翡,負責帶隊的當地刑警立刻走過來。 ​「徐隊,名冊和協查函剛才確認過了。現場登記簿在這兒,幫您和鄞教授簽個名就行。屍體兩個小時前已經讓法醫運走了,現場已經完成初步固定和拍攝,主要物證也都還在原位,沒有非必要的移動。」 ​徐翡接過簽字板,迅速在進出登記簿上記下兩人的姓名與時間,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身分核實批註。隨後,他拉起警戒線,溫和地說: ​「請進,鄞教授。」 ​我跨過警戒線。 ​出乎我的意料,這間地下諮商室沒有任何學術氣息。 ​沒有深奧的巨著,沒有高雅的藝術畫作。牆上只掛著幾幅不知名的風景印刷畫,辦公桌是廉價的貼皮木桌,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病歷夾、算盤和幾疊現金收據,旁邊還放著幾個沒有整理過的帳本。 ​與其說是心理診所,這裡更像是一個私家偵探社,或者某個非法高利貸的記帳房。 ​但現在,那張辦公桌上潑灑著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色血跡。空氣裡,血腥味混合著辦公室死水般的霉味,讓人反胃。 ​「醫生死的時候,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徐翡走到桌旁,指了指那張沾滿血跡的高背皮椅。 ​「頸部有明顯的銳器切割傷,現場初步判斷是致命傷。兇手從頭到尾似乎只出了一刀,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 ​他頓了頓。 ​「至於確切死因,要等法醫報告。」 ​我站在那攤血跡前,眉頭微微蹙起。 ​「徐翡,你既然在車上已經給我看了康德的字條,為什麼非要我親自來這裡看看?」 ​我轉過頭看向他。 ​徐翡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眼神在昏暗的諮商室裡顯得有些無奈。 ​「因為反差。」 ​他重新戴上眼鏡。 ​「你看看這個地方。死者陳復,五十歲,十年前因涉及對病人進行非法催眠及勒索,遭主管機關吊銷執業資格。之後,他一直以私人方式替人提供心理諮詢。」 ​徐翡指了指桌上的病歷和帳本。 ​「從目前查到的資料看,他躲在這裡,主要就是為了錢。他替林耀宗偽造病歷、進行精神操縱,為的也是錢。」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散亂的現金和帳本。 ​「這些現金交易目前也還在查。我們懷疑他長期有規避申報的情況,但這部分還不能下結論。」 ​徐翡指了指周圍那些庸俗的...

​《哲案》第七章:消失的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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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在副駕駛座裡,一邊聽著徐翡的分析,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那條消失的時間線。 ​半年前。 ​這半年裡,一定發生了某個不為人知、卻足以摧毀林耀宗七十八年完美人生的「變數」。 ​徐翡放慢了車速,眉頭鎖得更深了。 ​「他都這個年紀了,七十八歲,有錢、有名,不愁吃穿,社會地位到了頂峰,家庭甚至剛迎來第三代。單從他的生活狀況來看,很難找到一個足以解釋這種劇烈變化的外在壓力。更何況,他以前從來沒有類似的精神病史。」 ​見我陷入沉思沒有回答,徐翡在紅綠燈前停下車,轉過頭看著我。 ​「其實,我今天特地來接你,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跟我到那位醫生的命案現場看看。」徐翡推了推無框眼鏡,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邀請我去喝下午茶。 ​我不等他說完就冷冷地打斷:「我下午沒空。」 ​「你下午兩點有一堂研究生的論文指導課。」徐翡不疾不虛地接話。 ​我挑起眉毛看向他,「知道你還問?我向來討厭不守時,更討厭讓學生等。」 ​徐翡微微一笑,眼神裡閃過一抹狐狸般的精明。他沒有說話,只是空出一隻手,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抽出一張蓋著警局紅色公章的正式公函,輕輕放在我膝蓋上。 ​我低頭看去,上面印著黑體大字: ​《關於建請國立大學哲學系鄞祤教授協助偵辦特大連環謀殺案之專家諮詢公函》。 ​在公函的右下角,除了警局的公章,居然還有我們學院院長祕書蓋著「准予公假」的院辦公章,以及我的系主任簽名准許副教授代課的行政批註。 ​「這份正式公函,以及相關的專家協助申請公文,今天早上九點就從局長辦公室發到了院長辦公室。」 ​徐翡重新踩下油門,用最溫言細語的聲音,說著最無賴的話。 ​「院長很支持,院辦在公文系統裡確認了接收,代課副教授也早已排好。你那群研究生,甚至系辦通知他們代課安排的時間,早就在半小時前確認了。你今天下午的時間,現在屬於重案組了。」 ​我捏著那張沉甸甸的公函,深吸了一口氣。 ​「徐警官。」 ​「嗯?」 ​「我們已經在前往鄰市的路上了嗎?」 ​「快到了。」 ​「你這跟拐帶有什麼區別?」 ​徐翡微微偏過頭,笑得像個合法的無賴,「有區別,我有官方公函,而且上面得到了貴院方的行政認可。」 ​「但你沒有得到我本人的同意。」我揉了揉太陽穴,「我剛才以為只是出來聊一會兒,我連身分證件和教職員證都沒帶出來。」 ​「我剛剛不是正在徵求你的同意嗎?」 ​徐翡將車子駛上高速公路,語氣平和而篤定。 ...

《哲案》第六章:被診斷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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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陣短暫的沉默。 ​引擎聲低低地轟鳴著,徐翡握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他深邃的眼神盯著前方變換的交通號誌,似乎在將剛才所有的邏輯拼圖推倒重來。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不對。」 ​「哪裡不對?」我轉頭看他。 ​「如果按照我們剛才的推論,林耀宗根本沒有童年創傷,甚至可能連人格分裂都是假的……」徐翡放慢車速,眉頭鎖得更深了,「那他何須接受治療?假設那位地下醫生的診斷報告徹底是一份偽造的假貨,林耀宗一個沒病的人,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隱瞞所有人,定期跑到鄰市去看精神科?」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刑警特有的敏銳:「一個心智健全的百億富豪,會自願配合醫生演一齣精神分裂的無聊戲碼嗎?這不符合基本的行為動機。」 ​「這就是我們需要解開的謎題。徐警官,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在精神醫學史和認識論上,有一個非常經典的問題:究竟是疾病本身造成了症狀,還是醫生的診斷與暗示,也可能影響一個人對自身狀態的理解?林耀宗去看醫生是真的,但問題在於——他是真的有病,還是『被診斷』到以為自己有病?」 ​徐翡被我這繞口令般的反問弄糊塗了,「你是說……」 ​「臨床心理學與精神醫學裡,確實存在醫源性影響的現象。某些高度受暗示影響、又對自身症狀存在強烈焦慮的人,可能受到診斷、治療方式或醫療者暗示的影響。」 ​我轉頭看著徐翡的側臉。 ​「林耀宗表面上是個無瑕的聖人,但我們剛剛才達成共識,純粹的善是不存在的。這意味著他內心深處一定溺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骯髒秘密,或是極深的罪惡感。而那位地下心理醫生,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軟肋。」 ​徐翡的眼神微變,側耳傾聽。 ​「醫生利用藥物、暗示,甚至可能採取催眠等手段,將林耀宗偶爾因為老化或壓力產生的記憶斷層無限放大、定性。醫生不斷暗示他、恐嚇他:『你體內誕生了一個反社會的惡魔人格,他想毀了你現在完美的名聲。』久而久之,林耀宗真的信了。他活在自己分裂的恐懼中,只能越發依賴這個唯一能救他的醫生。」 ​「這就是康德那句『把靈魂當成機器零件』的真正含義。」我冷笑了一聲,「醫生像組裝機器一樣,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人為製造出一套他原本並不存在的病理敘事。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了他玩弄精神控制的實驗工具。」 ​「林耀宗是什麼時候開始看這個地下精神醫生的?」我問。 ​「根據我們目前查扣的預約...

《哲案》​第五章:絕對的道德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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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徐翡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 ​「確定是他殺?」我問。 ​「是的。」徐翡雙手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手法非常乾淨俐落,一刀致命。」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突然想起一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矛盾。 ​「但如果按照你剛才的推論,林耀宗根本沒有童年創傷,甚至可能連人格分裂都是假的……那第一案現場留下的那張黑格爾字條,到底該怎麼解釋?」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難道兇手大費周章佈下這個局,純粹只是為了誤導警方?」 ​「誤導警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產品。」 ​我轉頭看向車窗外,語氣逐漸冷了下來。 ​「 如果兇手只是一個喜歡裝神弄鬼的瘋子,他當然可以隨手丟幾句哲學名言出來嚇人。但如果他不是瘋子,那麼黑格爾的字條就不是煙霧彈。」 ​我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場宣告。」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林耀宗這個被塑造成『完美正面』的人,已經迎來了屬於他的對立面。」 ​車子在綠燈亮起後重新起步。車廂裡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过了許久,徐翡重新把車子滑入下一個紅燈的等候區。 ​他看著前方的儀表板,忽然冒出一句: ​「聽起來,黑格爾的辯證法跟我們中國的陰陽之說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合就是平衡。凡是不平衡的,就不正常?」 ​我轉過頭,像看著一個正在期末考邊緣瘋狂試探的大學生。 ​「徐警官,如果我的研究生在答卷上寫下這句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他明年重修。」 ​徐翡愣了一下,隨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陰陽思想談的是和諧、循環與相互轉化,強調的是一種動態的整體關係。」 ​「而黑格爾的辯證運動,不是簡單的『一邊太多,所以另一邊補回來』。」 ​我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 ​「對黑格爾而言,事物內部本身就可能孕育出否定自身的矛盾。這種矛盾不是被簡單消除,而是在衝突與否定之中被揚棄,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所以,兇手眼中的林耀宗之死,根本不是為了恢復什麼世界平衡。」 ​我轉過頭,看向徐翡。 ​「而是為了完成他自己認定的某種『進展』。」 ​徐翡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在他眼裡,林耀宗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必須被否定的命題。」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說法,讓我自己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那現在連醫生也死了。」徐翡踩下油門,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又算哪門子的...

《哲案》第四章:不存在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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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那場短暫的跨界諮詢就此結束。 ​我和這位長得像歷史教授的斯文刑警,大概率會退回到「閨蜜的哥哥」這種永遠不會再有交集的平行線上。畢竟我向來討厭冗餘的社交,而他也該回去寫他的結案報告。 ​沒想到,三天後,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裡面傳來徐翡那種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了大學哲學系館的樓下。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徐翡順手遞給我一杯熱咖啡。這次是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牛奶。顯然在短短一個小時的相處裡,他已經記住了我的飲用習慣。 ​「查到了。」 ​他沒有寒暄,直接啟動了車子。 ​「我們清查林耀宗的遺物時,在他辦公室的私人保險櫃裡發現了幾瓶沒有標籤的精神科管制藥物。順著藥品批號和流向反查,才找到鄰市那家地下診所——他一直用假名在那裡看病。醫生那邊留下了一些就診紀錄,我們目前已經取得了合法調查範圍內能拿到的資料。」 ​徐翡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裡帶著一絲破案後的輕鬆:「紀錄上的診斷結果,證實他確實患有嚴重的解離性身分疾患。他的另一個人格極度厭惡林耀宗表面的『偽善』,並且策劃了那場頂樓的毀滅。鄞教授,你的假說成真了。」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溫度在舌尖散開,剛剛好。 ​我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問:「那份紀錄裡,有沒有提到他的童年創傷?」 ​徐翡微微一愣,「這倒好像沒提到……紀錄上只是詳細記載了他幾次人格轉換的時間、藥物反應,以及解離症狀的確診報告。」 ​「徐翡,目前主流的精神醫學創傷模型認為,解離性身分疾患通常與童年時期長期、嚴重的創傷經驗有關,尤其是在兒童尚未建立完整自我認同的階段。」我轉頭看著他,「你認為,一個只能在陰暗處執業的地下醫生,他給出的診斷,百分之百可信嗎?」 ​徐翡眼神一凝,眼鏡片在陽光下閃過一道銳利的光:「你的意思是……醫生偽造了醫療紀錄?」 ​「在邏輯學上,如果前提是虛假的,後面的推論再漂亮也毫無意義。」我交疊雙手,「況且,一個對精神醫學毫無研究的普通商人,要如何知道自己體內存在另一個人格?是他自己在漫長的治療中逐漸發現了這件事,還是……有人在長期的心理諮商裡,故意讓他相信自己有病?」 ​徐翡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畢竟是辦案多年的刑警,瞬間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警方這幾天,有去調查過林耀宗的童年背景嗎?」我追問。 ​「查了。」徐翡將...

​《哲案》第三章:正、反、合的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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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對上徐翡那雙沉靜的眼睛。 「這是黑格爾的辯證法。」 我將照片推回去。 「正、反、合。」 徐翡微微挑眉。 「所以,警局的心理學顧問錯了?」 「倒也不一定。」 我聳了聳肩。 「只是把哲學家的理論直接當成精神病患的胡言亂語,多少有點不尊重書本。」 徐翡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我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重新看向照片。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根本不是謀殺,而是一場『哲學性的自殺』?」 徐翡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自殺?」 「你們警方目前證明的,只是林耀宗沒有一般意義上的自殺動機。」 我平靜地剖析。 「比如財務危機、家庭破裂、重大疾病,或者其他足以讓一個人主動結束生命的現實因素。」 我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照片上的死者。 「但如果殺死他的,不是情緒,而是邏輯呢?」 徐翡沉默了幾秒。 多年刑警生涯養成的敏銳度,讓他立刻抓住了我的意思。 「你認為他精神異常?」 「我認為任何可能性,都值得先被納入考慮。」 我端起拿鐵,用指尖沿著杯緣緩緩劃了一圈。 「黑格爾所討論的辯證運動,核心之一,就是事物內部的矛盾會推動它不斷發展。通俗一點說,就是一個狀態發展到極致之後,往往會孕育出與自身相對立的力量,最後再產生新的結果。」 我停了一下。 「正、反、合。至少,這是最適合拿來理解這張紙條的一種方式。」 我將視線重新落回林耀宗的照片。 「而林耀宗的人生,實在太完美了。」 徐翡看著我。 「大慈善家、成功企業家、模範丈夫,一個被媒體公開稱頌了幾十年的聖人。」 我微微皺起眉。 「這種人如果真的存在,反而會讓我產生一種職業病式的不安。」 「因為太完美?」 「因為人類不是這樣運作的。」 我放下咖啡。 「越強烈的克制,背後未必存在相反的慾望,但至少值得問一句:他究竟在克制什麼?」 徐翡若有所思。 「所以你認為,林耀宗體內可能存在一個完全相反的自己?」 「我認為這是一個假說。」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結論。」 「而且,如果真的是人格解離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冷不防問道: 「林耀宗平日裡有沒有修讀過哲學,或者對這方面表現過興趣?」 徐翡愣了一下。 「據我們所知,他只是個普通商人。」 他推了推眼鏡。 「商人應該不會對這種掉書袋的東西感興趣吧?」 「不要因為他是商人,就替他決定不能有精神追求。」 我看著他。 「警方有沒有問過他的家屬,他平日的閱讀習慣?或者家中的書房裡,有沒有德文古典哲學的藏...

《哲案》第二章:斯文的刑警,與絕對理性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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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就很忙。 但在徐雙連續三天的訊息轟炸,以及最後那句近乎哀求的「拜託」之下,我還是在這天中午硬生生擠出一個小時空檔,來見這位傳說中的徐翡。 地點約在大學附近一間手沖咖啡館。 推開門時,門上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我環顧四周。 依照刻板印象,我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穿著皮衣、眼神銳利得像鷹,或是身上帶著濃重菸味的刑警高階主管。 沒有。 靠窗的角落裡,只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高領毛衣與深色西裝外套的男人。 他戴著無框眼鏡,低頭翻閱手中的文件。 午後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他的側臉投下斷斷續續的光影。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起頭。 「鄞教授?」 他站起身,朝我微微點頭。 聲音溫和得近乎斯文。 如果不是徐雙事先說明過身分,我大概會以為他是歷史系新聘的教授,或者某個正在研究晚清檔案的學者。 總之,不像警察。 更不像刑警。 「徐警官。」 我在對面坐下。 「叫我徐翡就好。」 他將一杯熱拿鐵推到我面前。 「雙雙說,你喝咖啡不加糖。不過現在這個時間,妳通常還沒吃正餐,所以我替你點了拿鐵。」 我看了那杯咖啡一眼。 觀察力不錯。 進退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過度熱情,也不顯得刻意討好。 「謝謝。」 我沒有碰那杯咖啡。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的時間很貴。」 「聽說你遇到一個犯罪心理學和行為經濟學都解釋不了的案子?」 徐翡笑了。 「雙雙說你說話很直接。」 「她客氣了。」 我平靜地說。 「我只是討厭繞路。」 徐翡點點頭。 沒有任何廢話。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幾張照片放到桌面上。 照片裡,一名男子倒臥在血泊之中。 肢體呈現不自然的扭曲。 典型高空墜落。 「死者林耀宗,七十八歲。」 徐翡說。 「本市知名企業家,也是慈善基金會創辦人。」 「三天前深夜,從自己公司頂樓墜落身亡。」 我看了照片兩秒。 「自殺?」 「最初的判斷確實如此。」 徐翡點頭。 「但後來越查越不對。」 「林耀宗沒有精神疾病病史,家庭關係良好,剛升格當祖父。」 「基金會運作正常,公司財務健康。」 「死亡前兩小時,他甚至還訂了下個月和妻子去歐洲二度蜜月的機票。」 我抬起頭。 「所以沒有自殺動機。」 「完全沒有。」 「那他殺呢?」 徐翡推了推眼鏡。 「這就是第二個問題。」 「如果是仇殺、情殺、財殺,總會有人獲利。」 「但我們查遍了所有相關人際關係與資金流向。」 「結果發現,林耀宗死後,沒有任何人受益。」 我微微挑...

《哲案》第一章:被供出的哲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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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雙是我在孤兒院認識的朋友。 九歲那年,我們各自被不同的家庭領養。原本以為這段友情會像大多數童年關係一樣,消失在時間裡,沒想到竟然一路延續到了今天。 我的運氣不錯,被一對醫生夫婦收養。 養父母對我視如己出。最難得的是,身為醫學界菁英,他們居然完全尊重我選擇修讀哲學系這種在多數家長眼裡近乎自毀前程的科系。 甚至連我的名字,也是他們替我取的。 據養母說,我剛到家時話很少,總喜歡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看著天空裡飛過的鳥。 養父便翻了許多字典和古籍,最後替我選了「祤」這個字。 祤,本意與羽翼有關。 他希望我將來能擁有自由飛翔的能力,不必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模樣,也不必被任何人定義價值。 後來辦理收養手續時,我正式隨養父姓鄞。 於是便有了現在這個名字。 鄞祤。 這個名字每次自我介紹,基本上都是一場災難。 ​「鄞,就是上面一個堇,右邊一個邑。春秋戰國時期越國屬地,秦朝設置鄞縣的那個鄞……」 ​通常解釋到一半,對方的眼神就已經開始失焦。 ​不過我倒挺喜歡這個姓氏。 ​至少它和我的職業一樣,充滿歷史的厚重感,也同樣不合時宜。 ​如今我四十歲,在這個被數據、演算法與人工智慧統治的年代,當一個每天和死人思想打交道的哲學系教授,倒也相得益彰。 ​相較之下,徐雙的運氣也不差。 ​她被一對經營物流生意的夫婦收養,養父母讓她保留了原來的姓名。如今在自家公司上班,生活穩定。 ​而我,則是個時間表被授課、帶研究生和寫論文塞滿的學術奴隸。 ​這半年來,我和徐雙只勉強見過兩次面。 ​能在這個週末午後坐在咖啡廳裡閒聊,已經算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就在這時,徐雙喝了一口燕麥拿鐵,突然丟出一句話。 ​「鄞祤,我好像一直沒跟你提過,我有個大我七歲的哥哥吧?」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大七歲? ​那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該四十七歲了。 ​「所以?」 ​我向來不喜歡跳過推論直接看結論。 ​徐雙輕輕嘆了口氣。 ​「當年爸媽車禍過世後,他被遠親收養,而三歲的我被送進孤兒院。」 ​「我記憶裡一直有個模糊的影子,但我不確定那是真實記憶,還是大腦後來自己編造的故事,所以一直沒提過。」 ​她停頓了一下。 ​「直到最近,他找到我了。」 ​我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不是詐騙?」 ​徐雙翻了個大白眼。 ​「鄞祤,你第一反應能不能正常一點?」 ​「很正常。」 ​我端起咖啡。 ​「在這個連AI都能完美偽造聲音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