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一章:被供出的哲學教授


徐雙是我在孤兒院認識的朋友。
九歲那年,我們各自被不同的家庭領養。原本以為這段友情會像大多數童年關係一樣,消失在時間裡,沒想到竟然一路延續到了今天。
我的運氣不錯,被一對醫生夫婦收養。
養父母對我視如己出。最難得的是,身為醫學界菁英,他們居然完全尊重我選擇修讀哲學系這種在多數家長眼裡近乎自毀前程的科系。
甚至連我的名字,也是他們替我取的。
據養母說,我剛到家時話很少,總喜歡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看著天空裡飛過的鳥。
養父便翻了許多字典和古籍,最後替我選了「祤」這個字。
祤,本意與羽翼有關。
他希望我將來能擁有自由飛翔的能力,不必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模樣,也不必被任何人定義價值。
後來辦理收養手續時,我正式隨養父姓鄞。
於是便有了現在這個名字。
鄞祤。
這個名字每次自我介紹,基本上都是一場災難。
​「鄞,就是上面一個堇,右邊一個邑。春秋戰國時期越國屬地,秦朝設置鄞縣的那個鄞……」
​通常解釋到一半,對方的眼神就已經開始失焦。
​不過我倒挺喜歡這個姓氏。
​至少它和我的職業一樣,充滿歷史的厚重感,也同樣不合時宜。
​如今我四十歲,在這個被數據、演算法與人工智慧統治的年代,當一個每天和死人思想打交道的哲學系教授,倒也相得益彰。
​相較之下,徐雙的運氣也不差。
​她被一對經營物流生意的夫婦收養,養父母讓她保留了原來的姓名。如今在自家公司上班,生活穩定。
​而我,則是個時間表被授課、帶研究生和寫論文塞滿的學術奴隸。
​這半年來,我和徐雙只勉強見過兩次面。
​能在這個週末午後坐在咖啡廳裡閒聊,已經算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就在這時,徐雙喝了一口燕麥拿鐵,突然丟出一句話。
​「鄞祤,我好像一直沒跟你提過,我有個大我七歲的哥哥吧?」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大七歲?
​那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該四十七歲了。
​「所以?」
​我向來不喜歡跳過推論直接看結論。
​徐雙輕輕嘆了口氣。
​「當年爸媽車禍過世後,他被遠親收養,而三歲的我被送進孤兒院。」
​「我記憶裡一直有個模糊的影子,但我不確定那是真實記憶,還是大腦後來自己編造的故事,所以一直沒提過。」
​她停頓了一下。
​「直到最近,他找到我了。」
​我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不是詐騙?」
​徐雙翻了個大白眼。
​「鄞祤,你第一反應能不能正常一點?」
​「很正常。」
​我端起咖啡。
​「在這個連AI都能完美偽造聲音的年代,我認為懷疑詐騙才是最合乎邏輯的反應。」
​徐雙無奈地搖頭。
​「他有一張我被送進孤兒院前拍的全家福。而且他自己也擔心我不信,所以主動提議去做手足鑑定。」
​「報告出來了。」
​「親的?」
​「親的。」
​「那恭喜。」
​我點點頭。
​「別人買一送一,你認親送哥哥。」
​徐雙被逗笑了。
​「你就不能講點感人的話嗎?」
​「可以。」
​我認真想了想。
​「恭喜你成功找到失散多年的血親。」
​「太假了。」
​「那還是送哥哥版本比較真誠。」
​徐雙直接笑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收起笑容。
​「其實今天找你出來,不是為了這件事。」
​我看著她。
​「還有後續?」
​「有。」
​她往前靠了靠,壓低聲音。
​「我哥前幾天,突然向我打聽你。」
​我放下咖啡杯。
​「你們相認多久了?你居然在還沒得到我的允許下,就跟他提到我?」
​「半年左右。」
​徐雙趕緊解釋。
​「我們兄妹相認後,聊天總會提到身邊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當然會提到你。」
​「這句話聽起來比較像供出同夥。」
​「鄞祤!」
​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好,你繼續。」
​徐雙瞪了我一眼,接著說:
​「他最近碰上一個極度詭異的案子。」
​「有多詭異?」
​「詭異到他私下找過犯罪心理學專家,也找過行為經濟學教授,但每個人的分析方向完全對不上。」
​「沒有一個科學說法能解釋全部的現象。」
​我微微挑眉。
​「所以當心理學家和經濟學家全部陣亡之後,他決定把魔爪伸向哲學系?」
​徐雙點頭。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他說所有科學路徑都走進死胡同了,也許可以換個角度看看。」
​「而且他其實一直很喜歡哲學。」
​「只是當年收養他的親戚覺得哲學養不活自己,硬逼他去考了警校。」
​我想了想。
​「既然他也喜歡哲學,自己分析不就好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徐雙忽然安靜下來。
​我抬頭看她。
​「幹嘛?」
​「有件事我還沒說。」
​「說。」
​「我哥想見你。」
​「不見。」
​徐雙痛苦地扶著額頭。
​「鄞祤,你連人都還沒見過。」
​「正因為沒見過,所以不見。」
​「這是什麼鬼邏輯?」
​「預防醫學。」
​「你是哲學教授,不是醫學教授。」
​「但我是醫生養大的。」
​徐雙死死瞪著我。
​我平靜地喝了一口已經快冷掉的咖啡。
​她終於挫敗地嘆了口氣。
​「總之,他真的很想見你。」
​「我可以拒絕嗎?」
​「最好不要。」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犯罪心理學走不通。
​行為經濟學走不通。
​現在,一個刑警高層居然把破案的希望寄託在哲學身上。
​這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快瘋了。
​第二,那個案子真的有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
​我總覺得答案,比較接近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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