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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案》第九章:單身的邏輯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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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四十年,我從沒去過真正的命案現場。 ​此時此刻,諮商室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霉味,已經快讓我忍不住當場吐出來。即使腳上套著鑑識人員發的鞋套,也絲毫無法減緩那種來自嗅覺的直接衝擊。 ​我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轉過頭盯著徐翡。 ​「徐翡,你有沒有想過,帶一個大學女教授來這種地方,其實是一件很不合時宜的事?」 ​我的臉色大概已經白得相當有說服力。 ​「我跟你們警務人員不一樣。我可沒受過看見屍體還能面不改色吃便當的專業訓練。」 ​徐翡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明顯已經快到生理極限的樣子,眼神裡少見地閃過一絲局促,抬手推了推眼鏡。 ​「這倒真的沒想過……」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查案,一心只想把你這台哲學大腦帶過來解題,確實沒考慮到你會不會受得了。」 ​他頓了頓。 ​「抱歉,鄞教授,是我疏忽了。」 ​我看著他那張斯文、端正,卻在某些方面遲鈍得令人發指的臉,突然問了一句: ​「你結婚了嗎?」 ​徐翡顯然沒料到話題會在這個地方突然急轉彎。 ​他愣了兩秒。 ​「……還沒。」 ​「那,有女朋友嗎?」 ​「也沒有。」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完全在我的預期之內。 ​徐翡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怎麼突然問這個?這跟案情有關係嗎?」 ​「沒關係。」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我只是在做一個簡單的因果推論。」 ​徐翡:「……」 ​「你單身的原因,現在已經找到非常有力的證據了。」 ​他看著我,表情開始出現一種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起來的無力感。 ​我甚至替他把結論補完整。 ​「不是你條件不好。」 ​「而是你很容易忘記別人也是生物。」 ​「尤其是有胃的那種。」 ​徐翡終於忍不住失笑。 ​「鄞教授,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怕這種東西。」 ​「我不是怕。」 ​我糾正他。 ​「我是有正常的生理反應。」 ​「這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徐翡點點頭。 ​「好,你只是非常有科學精神地想吐。」 ​「完全正確。」 ​我說。 ​「這才是專業。」 ​他大概還想替自己的社交判斷能力辯解兩句,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 ​一次。 ​兩次。 ​接著連續震了好幾下。 ​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諮商室裡,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 ​徐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原本還帶著幾分鬆弛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 ​他朝我示意了一下,接起電話。 ​「徐翡。」 ​他的聲音恢復了...

【樂藝之感】時間、英雄與城邦:多納泰羅與米開朗基羅《大衛像》的並置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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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藝復興的藝術長河中,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被反覆演繹。然而,最常被並置比較的兩件經典作品,多納泰羅的青銅《大衛像》與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大衛像》,真正有趣的地方,也許並不只是「風格不同」。 它們甚至截取了同一個故事中完全不同的時間瞬間。 一件發生在戰鬥之後,一件發生在戰鬥之前。 而時間位置的改變,也悄悄改變了「英雄」本身的意義。 一、多納泰羅:勝利之後的英雄 多納泰羅創作於15世紀中葉的青銅《大衛像》,是早期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重要作品之一。 大衛腳踩歌利亞的頭顱,手中握著巨劍。故事最關鍵的轉折已經完成。 敵人倒下了。 因此,這不是一個正在決定命運的人,而是一個已經跨過命運的人。 年輕的大衛幾乎全裸,身體呈現出柔和而優美的曲線,姿態甚至帶著某種曖昧的從容。與後來米開朗基羅那種充滿爆發力的英雄形象相比,他並不像一台即將啟動的戰鬥機器。 他已經贏了。 腳下的歌利亞頭顱成為勝利的物證,而大衛本人則顯得異常安靜。 這種處理方式很值得玩味。 英雄在這裡不是「即將成為英雄」,而是已經完成英雄行動之後的存在狀態。 因此,觀者看到的不是戰鬥本身,而是戰鬥留下的結果。 勝利已經成為事實。 二、米開朗基羅:行動之前的英雄 約半個世紀後,米開朗基羅重新雕刻大衛。 但他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時間。 歌利亞還沒有倒下。 戰鬥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 大衛轉頭凝視前方,眉頭緊鎖,身體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左手抓住彈弓,右手準備投擲石頭。 他的身體不是勝利後的鬆弛,而是行動前的蓄力。 這個差異非常重要。 多納泰羅把英雄放在「結果」之中; 米開朗基羅則把英雄放在「可能性」之中。 在米開朗基羅的大衛身上,真正令人震撼的並不是他已經擊敗了巨人,而是: 他還沒有擊敗巨人,卻已經準備面對巨人。 因此,這尊雕像真正呈現的不是勝利,而是意志。 三、從個人英雄到城邦象徵 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原本被安置於佛羅倫斯市政廳前,後來成為佛羅倫斯的重要政治象徵。 這使作品的意義超越了聖經故事本身。 大衛不再只是那個戰勝歌利亞的少年,也可以被理解為弱小的佛羅倫斯面對強大敵人的象徵。 於是,身體的巨大力量、緊繃的肌肉與戰鬥前的凝視,都獲得了另一層政治意義。 這個大衛似乎在說: 敵人還沒有倒下,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英雄因此不只是個人的勝利者,也成為一個共同體的意志載體。 這與多納泰羅的大衛形成非常有趣的對照。 前者更接...

《哲人共舞》第十二章:什麼鬼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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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我獨自坐在公寓陽台上。 ​深夜的漆黑與寂靜,剛好為大腦裡盤旋的思維架構提供了一個不受干擾的背景。 ​「意識共振」的研究已經進入瓶頸期。我需要一個能跟上我的邏輯推演速度,又能對我的理論提出有效反駁的人。一個人可以獨自完成嚴密的推演,卻無法獨自完成真正的驗證。缺乏強大對手的理論,最終只會淪為自娛自樂的自我欣賞。 ​我的思維再次落在了丁蔓身上。 ​這段時間的觀察表明,無論是她處理系務時的極致效率,還是她對我著作的理解深度,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她具備與我對等的心智速度,並且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反作用力。 ​就在我即將對這份合作潛力給出最終判定時,手邊的電話粗暴地切斷了我的思緒。 ​來電顯示是:余家歡。 ​但我幾乎可以肯定,電話那頭不會是她。 ​我按下接聽,果然傳來了我外甥浩浩的聲音:「舅舅,你忙不?」 ​每次這小子偷偷打給我,都是這句毫無創意的開場。 ​「什麼事?你媽呢?」我習慣性地要求對接監護人。 ​「她在洗澡。」 ​「所以你又偷偷拿她的手機打給我?」我陳述著這個早已重複過多次的事實。 ​「沒辦法,誰叫她平時不讓我跟舅舅聊天。」他的語氣裡帶著對禁令的不滿。 ​「你爸呢?」 ​「還沒回來。」 ​「怎麼還不睡?」 ​「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我語氣波瀾不驚,「這有什麼特別的?」 ​浩浩曾經很認真地問過我,為什麼生日非要特別慶祝?難道平時就不能吃蛋糕嗎?我當時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嚴謹且合理的質疑。我本人也從不過生日。 ​「你都過了三次生日了,這次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他稚嫩卻認真的聲音:「今天跟姨姨吃飯,我很開心。」 ​原來是因為那個什麼鬼姨姨。 ​我決定盤問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新變數:「那個姨姨做了什麼,讓你這麼開心?」 ​「她回答了我媽媽覺得奇怪的問題。」浩浩停了一下,又補充,「就是平常媽媽不讓我問舅舅的那些問題。」 ​我的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 ​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個「什麼鬼姨姨」,能夠順暢地進入浩浩的問題系統。至於她的思維頻率是否與我接近,目前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值得納入觀察範疇。 ​「你媽沒打斷你們?」 ​「有。」 ​「然後呢?」 ​「姨姨說,可能是她的職業病。她覺得小孩子會思考、會問問題,是一件好事。」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這個回應很有意思。 ​「我倒有點好奇了,這個什麼鬼姨姨是做什麼的?」 ​「她跟...

《思考筆記》:他們不是怪物,只是很久沒有人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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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重看了一部我很喜歡的舊電影,《The Sixth Sense》。 電影裡的小男孩 Cole Sear,因為能看見死去的人,長期活在恐懼、不安與無法向人解釋的痛苦裡。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卻沒有人相信他。 在別人眼裡,他只是奇怪、難搞、孤僻,甚至像出了問題的孩子。 直到心理醫生 Malcolm Crowe 出現。 由 Bruce Willis 飾演的 Malcolm,沒有急著告訴 Cole: 「你要正常一點。」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相信他正在經歷的事情。 這讓我想到另一群人。 那些出生在 1970 年代甚至更早,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人。 他們出生的年代,還沒有今天的「光譜」 今天談自閉症,我們已經習慣使用「自閉症譜系」這個概念。 但這並不是一直存在的。 自閉症雖然早在 1940 年代已經被 Kanner 等人描述,但在美國精神醫學的正式診斷分類裡,直到 1980 年 DSM-III 才首次把「infantile autism」列為獨立診斷類別。 而當時的概念,和今天的「自閉症譜系」差異非常大。 它主要聚焦在比較典型、比較明顯的兒童表現。 後來診斷概念才逐步擴大。 1987 年 DSM-III-R 將名稱改為 autistic disorder;1994 年 DSM-IV 又加入了 Asperger disorder 等更廣泛的類型。 也就是說,一個出生於 1960 年代或 1970 年代的人,即使從小就存在與今天所理解的自閉症特質相關的困難,他成長的那個年代,也未必有一套成熟的語言可以讓他理解自己。 更不用說一個語言能力很好、智力沒有明顯障礙、能夠靠模仿與努力適應環境的人。 他甚至可能一路長大,都沒有任何人想到: 「這可能不是性格問題。」 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同 這可能是我覺得最殘酷的部分。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他至少還有機會尋找答案。 但如果他連「不同」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那麼他很容易把問題歸到自己身上。 為什麼別人可以,我不行? 為什麼別人覺得很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很累? 為什麼別人喜歡熱鬧,我只想離開? 為什麼別人覺得這只是一句話,我卻需要想很久? 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反應太大? 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還是被說不合群? 最後,他可能得到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答案: 因為我有問題。...

《哲案》第八章:道德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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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鄰市一棟外牆斑駁的住商混合大樓前。 ​這裡的大廳昏暗,空氣中飄著一股長年散不去的潮濕霉味。我們搭乘那部緩慢且發出嘎吱聲響的電梯上到六樓,出了電梯,轉過兩個彎,迎面而來的就是亮黃色的警方封鎖線。 ​幾名鑑識人員正穿著防護裝備,在封鎖區內來回採證。 ​看見徐翡,負責帶隊的當地刑警立刻走過來。 ​「徐隊,名冊和協查函剛才確認過了。現場登記簿在這兒,幫您和鄞教授簽個名就行。屍體兩個小時前已經讓法醫運走了,現場已經完成初步固定和拍攝,主要物證也都還在原位,沒有非必要的移動。」 ​徐翡接過簽字板,迅速在進出登記簿上記下兩人的姓名與時間,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身分核實批註。隨後,他拉起警戒線,溫和地說: ​「請進,鄞教授。」 ​我跨過警戒線。 ​出乎我的意料,這間地下諮商室沒有任何學術氣息。 ​沒有深奧的巨著,沒有高雅的藝術畫作。牆上只掛著幾幅不知名的風景印刷畫,辦公桌是廉價的貼皮木桌,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病歷夾、算盤和幾疊現金收據,旁邊還放著幾個沒有整理過的帳本。 ​與其說是心理診所,這裡更像是一個私家偵探社,或者某個非法高利貸的記帳房。 ​但現在,那張辦公桌上潑灑著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色血跡。空氣裡,血腥味混合著辦公室死水般的霉味,讓人反胃。 ​「醫生死的時候,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徐翡走到桌旁,指了指那張沾滿血跡的高背皮椅。 ​「頸部有明顯的銳器切割傷,現場初步判斷是致命傷。兇手從頭到尾似乎只出了一刀,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 ​他頓了頓。 ​「至於確切死因,要等法醫報告。」 ​我站在那攤血跡前,眉頭微微蹙起。 ​「徐翡,你既然在車上已經給我看了康德的字條,為什麼非要我親自來這裡看看?」 ​我轉過頭看向他。 ​徐翡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眼神在昏暗的諮商室裡顯得有些無奈。 ​「因為反差。」 ​他重新戴上眼鏡。 ​「你看看這個地方。死者陳復,五十歲,十年前因涉及對病人進行非法催眠及勒索,遭主管機關吊銷執業資格。之後,他一直以私人方式替人提供心理諮詢。」 ​徐翡指了指桌上的病歷和帳本。 ​「從目前查到的資料看,他躲在這裡,主要就是為了錢。他替林耀宗偽造病歷、進行精神操縱,為的也是錢。」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散亂的現金和帳本。 ​「這些現金交易目前也還在查。我們懷疑他長期有規避申報的情況,但這部分還不能下結論。」 ​徐翡指了指周圍那些庸俗的...

​《食思味構》:代碼重組——顛覆乳業防線的熟成豆乳酪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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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拆解工業「純素起司」的結構騙局 ​在現代健康飲食的貨架上,「純素起司(Vegan Cheese)」常被包裝成完美的植物替代方案。但若將其拆回原料表,便會發現所謂的「起司感」,多半是來自脂肪、澱粉與增稠劑共同搭建的結構模擬。 ​工業界依賴堅果提供厚度,或大量使用椰子油與馬鈴薯澱粉,試圖複製傳統起司的融化與拉絲特性。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好,而是反映了一種典型的工業路徑:既然植物沒有乳酪的結構,那就用工程方法造出來。 ​但為什麼一定要從「脂肪+澱粉」開始模仿?為什麼不直接從植物蛋白出發,利用微生物、酸化、脫水與時間,把一杯豆漿重新編譯? ​工業食品追求的是快速與標準化,而發酵偏偏最需要時間。於是,我看到了一個有趣的空白:我們不是要替代乳酪,而是要重新定義「結構」的來源。 ​一、結構重組:大豆蛋白與乳酸菌的協同 ​牛奶能轉化為乳酪,核心在於酪蛋白酸化後形成凝聚網絡,再透過排水建立質地。豆漿雖無酪蛋白,卻有大量大豆蛋白。在適當的酸化條件下,它同樣能發生凝膠化。 ​這裡真正有意思的,是我們能否利用微生物,把豆漿的流體狀態重新編譯成固體系統? ​首先是「基底提純」。我們必須提高原料的蛋白質密度,選擇固形物較高的豆漿,讓後續的結構重組有足夠的物質基礎。 ​接著進入「生物代碼」。我們引入植物乳酸菌(如 Lactobacillus plantarum),讓微生物代謝碳源產生乳酸。隨著 pH 值下降,大豆蛋白的電荷狀態改變,開始聚集。這不是「乳酸菌把蛋白質交聯起來」,而是:微生物負責改變化學環境,大豆蛋白負責完成結構重組。 ​當凝膠完成,下一步是「物理脫鉤」:把水拿走。將凝固豆乳置於濾布中瀝水壓榨。這一步不該稱為「排除乳清」,因為豆漿不是牛奶。準確的說法是排液或脫水。這個名詞差異提醒著我們:我們不是在做植物版的牛奶製程,而是在建立另一套獨立的食品結構。 ​二、風味駭入:從「豆腥」到「熟成感」 ​剛脫水的豆乳酪,最大的挑戰是風味。若不加干預,它只是一塊比較硬的豆腐。 ​適量的鹽與營養酵母是第一層「風味補丁」,能提供基礎的鮮味與堅果調。但要達到「熟成起司」的深度,我們必須仰賴時間。 ​這裡必須拆解一個迷思:把東西丟進冰箱不等於熟成。低溫冷藏主要只是降低微生物生長,真正的熟成系統,需要根據菌種、鹽度、含水量與 pH 值共同設計。 ​讓受控的發酵...

《思考筆記》:有些老師,只陪我們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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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喜歡過好幾位作家。 但隨著年齡漸長,我慢慢放下了其中一些。 不是因為他們不好了。 而是我發現,有些作家就像人生不同階段遇見的老師。他們陪我走過一段路,讓我看見某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等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也許就到了該往下一段路走的時候。 所以,放下並不一定是告別。 有時候,只是老師完成了他的工作。 村上春樹就是一個很特別的例子。 我大約二十歲時讀過他的作品。 那時候沒讀懂。 於是我放下了他,而且一放就是十多年。 現在回頭想,那並不是村上春樹的文字不好,而是那時候的我太年輕。 有些文字,光靠閱讀能力是不夠的。 你需要經歷過一些事情,失去過一些東西,走過一些彎路,甚至在某些夜裡真正和自己相處過,才突然知道作者當年寫的究竟是什麼。 十多年後,我重新讀村上春樹。 奇怪的是,文字還是那些文字,書也還是那本書,但我突然懂了。 不是他變了。 是我變了。 那一次重新閱讀,像是終於與十多年前那個讀不懂他的自己擦肩而過。 從那之後,我開始深深喜歡上村上春樹。 直到現在,他可以說是我唯一仍然持續喜歡的作家。 也因此,我開始對他的「喜歡」產生興趣。 村上春樹屬於我父輩的年代。他喜歡的小說、音樂、爵士樂手,對我而言有很多都是陌生的。 但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你會開始好奇: 他為什麼喜歡這些? 這些東西又是怎麼進入他的世界的? 我常常會沿著這些線索往外走。 一本書提到另一位作家,一首歌連到另一位音樂家,一個名字又把我帶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慢慢發現,閱讀其實不只是讀作者寫下來的東西。 有時候,我也在閱讀一個人的閱讀史。 而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了「喜歡」這件事。 我們以為自己喜歡一個作家,是因為他的作品符合自己的口味。 但也許更準確地說,是在某一個人生階段,我們剛好需要他。 他替我們說出了某些自己還說不清楚的東西,或者替我們打開了一扇當時還不知道存在的門。 等我們走過那扇門,繼續往前走,也許有一天會遇見下一位老師。 所以,我現在不太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再喜歡某位作家。 因為那不代表他失去了價值。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曾經對我有價值,我才會走到今天。 有些人陪我們一生。 有些人只陪我們走一段。 而我越來越覺得,閱讀最珍貴的地方,不是找到一個可以永遠追隨的人。 而是在人生不同的階段,都能遇見剛好適合那個時候的老師。 書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讀書的人。 而有些作品真正的深度...

​《哲案》第七章:消失的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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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在副駕駛座裡,一邊聽著徐翡的分析,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那條消失的時間線。 ​半年前。 ​這半年裡,一定發生了某個不為人知、卻足以摧毀林耀宗七十八年完美人生的「變數」。 ​徐翡放慢了車速,眉頭鎖得更深了。 ​「他都這個年紀了,七十八歲,有錢、有名,不愁吃穿,社會地位到了頂峰,家庭甚至剛迎來第三代。單從他的生活狀況來看,很難找到一個足以解釋這種劇烈變化的外在壓力。更何況,他以前從來沒有類似的精神病史。」 ​見我陷入沉思沒有回答,徐翡在紅綠燈前停下車,轉過頭看著我。 ​「其實,我今天特地來接你,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跟我到那位醫生的命案現場看看。」徐翡推了推無框眼鏡,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邀請我去喝下午茶。 ​我不等他說完就冷冷地打斷:「我下午沒空。」 ​「你下午兩點有一堂研究生的論文指導課。」徐翡不疾不虛地接話。 ​我挑起眉毛看向他,「知道你還問?我向來討厭不守時,更討厭讓學生等。」 ​徐翡微微一笑,眼神裡閃過一抹狐狸般的精明。他沒有說話,只是空出一隻手,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抽出一張蓋著警局紅色公章的正式公函,輕輕放在我膝蓋上。 ​我低頭看去,上面印著黑體大字: ​《關於建請國立大學哲學系鄞祤教授協助偵辦特大連環謀殺案之專家諮詢公函》。 ​在公函的右下角,除了警局的公章,居然還有我們學院院長祕書蓋著「准予公假」的院辦公章,以及我的系主任簽名准許副教授代課的行政批註。 ​「這份正式公函,以及相關的專家協助申請公文,今天早上九點就從局長辦公室發到了院長辦公室。」 ​徐翡重新踩下油門,用最溫言細語的聲音,說著最無賴的話。 ​「院長很支持,院辦在公文系統裡確認了接收,代課副教授也早已排好。你那群研究生,甚至系辦通知他們代課安排的時間,早就在半小時前確認了。你今天下午的時間,現在屬於重案組了。」 ​我捏著那張沉甸甸的公函,深吸了一口氣。 ​「徐警官。」 ​「嗯?」 ​「我們已經在前往鄰市的路上了嗎?」 ​「快到了。」 ​「你這跟拐帶有什麼區別?」 ​徐翡微微偏過頭,笑得像個合法的無賴,「有區別,我有官方公函,而且上面得到了貴院方的行政認可。」 ​「但你沒有得到我本人的同意。」我揉了揉太陽穴,「我剛才以為只是出來聊一會兒,我連身分證件和教職員證都沒帶出來。」 ​「我剛剛不是正在徵求你的同意嗎?」 ​徐翡將車子駛上高速公路,語氣平和而篤定。 ...

【樂藝之感】下行線路:Bill Crow 的聲音與平靜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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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音樂的張力,並非來自高亢的吶喊,而是來自極度的收斂。 聽 Bill Crow 的《Going Down》,最先穿透聽覺防禦的,不是背後流暢的律動,而是他近乎白描般的人聲與歌詞。 歌詞描繪的是一種持續下行的狀態:生活正在滑落,狀態正在下降,一切彷彿逐漸失去原本的支撐。 按照常見的音樂敘事邏輯,這種「向下」通常會伴隨撕裂的腔調、沉重的悲情,甚至聲嘶力竭的控訴。 但 Bill Crow 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他的嗓音低沉、乾淨,帶著近乎口語的質地。他沒有刻意堆疊技巧,也沒有用大量情緒渲染替歌詞加重,只是平實地說著事情正在發生。 彷彿一個人坐在正在傾斜的房間裡,沒有喊叫,只是在觀察家具如何一件件滑向同一個方向。 於是產生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反差: 歌詞在下沉,聲音卻沒有跟著下沉。 這種「歌詞在崩塌,聲音在凝視」的關係,反而製造出更強的張力。 因為他沒有替失落安排一個戲劇性的姿勢。 他只是承認它。 而這種承認本身,讓「下墜」失去了一部分戲劇性的威脅。 生活混亂時,我們往往本能地增加輸出:解釋、抗拒、抱怨、證明,試圖用更大的情緒去對抗正在發生的事情。 但《Going Down》提供的是另一種可能。 不是把崩塌唱得更大聲,而是把崩塌看清楚。 當一個人可以用如此放鬆的語調說出自己正在下行,情緒就不再需要繼續擴張。 它被壓縮成一段清醒的觀察。 這也是我在這首歌裡聽見的「低耗能」: 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不再浪費能量替情緒製造更多噪音。 音樂的力量,有時並不來自它把情緒推向最高點,而是它知道什麼時候停止推動。 Bill Crow 沒有替「下行」加上一層悲劇濾鏡。 他只是讓它存在。 而當作品不再急著證明一件事情有多麼悲傷,聽者反而可能第一次真正聽見悲傷本身。 真正有重量的聲音,有時不是把坍塌唱得震天響,而是在坍塌發生時,仍然保持清醒。 💡 本文為【五月哲】原創作品。 ​本站為官方總基地,全文同步或陸續發布於:方格子沙龍、Matters、鏡文學。 👉 更多深度連載與創作動態,歡迎移步**【方格子】**:https://vocus.cc/salon/mayphy253 ​📢 嚴禁未經授權的第三方抓取與轉載。若在上述平台以外見到本文,皆為非法盜取,請支持原創。

《食思味構》:胡蘿蔔發酵汁:微生物的代謝改寫與低糖風味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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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戳破「原態果汁」的安全泡沫 「原態、無添加、現榨」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只要糖來自天然食材,就不需要重新計算它進入身體後的代謝路徑。 但一根完整的胡蘿蔔,和一杯胡蘿蔔汁,並不是同一種物理系統。 完整食材裡,糖分與纖維、細胞結構共同存在;榨汁則把其中一部分結構直接拆開,使糖與水進入更容易被飲用的液態形式。 所以我真正想處理的,不是「天然糖是不是健康」,而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保留胡蘿蔔的風味,我能不能先讓微生物替我處理一部分可發酵糖? 一、生化機制:讓微生物成為代謝代理人 這次實驗的核心,是乳酸發酵。 我以切塊胡蘿蔔、鹽水與乾淨的發酵容器建立低氧環境,讓原本存在於食材與環境中的微生物群落參與這場轉化。 在適當條件下,部分乳酸菌會利用可發酵的糖作為能量來源,產生乳酸以及其他代謝產物。 換句話說: 原本由人體接手的部分糖代謝,在進入人體之前,先被微生物截走了一部分。 這就是我所說的「代謝代理」。 但這裡有一個重要的系統邊界: 發酵不是魔法刪除鍵。 糖究竟被消耗多少,取決於菌群、溫度、時間、鹽度以及原料本身。沒有經過分析測定,就不能直接宣稱發酵後「零糖」或「幾乎零糖」。 所以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想像中的完美去糖,而是: 發酵前後,糖、酸度與風味到底改變了多少? 二、從甜味到酸味:重新分配風味能量 發酵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並不只是減少某一種成分。 當可發酵糖被微生物利用,系統同時會產生新的代謝物,酸度上升,原本單純的蔬菜甜味也會逐漸被酸香、草本氣息與發酵風味包圍。 於是,飲料的「好喝」不再依賴大量甜味。 我得到的不是一杯更甜的胡蘿蔔汁,而是一杯: 甜味下降、酸度上升、香氣變複雜的胡蘿蔔發酵液。 這是一種感官上的重新配重。 當甜味不再佔據整個訊號通道,大腦反而開始接收其他訊息:酸、鮮、草本、微鹹,以及發酵所帶來的特殊氣息。 低糖飲料因此不必只能走向「寡淡」。 它可以改寫自己的風味結構。 三、代謝緩衝:有機酸不是血糖防火牆 發酵產生的有機酸,確實可能影響食物的消化與餐後血糖反應;酸味也可能改變胃排空與碳水吸收的速度。 但這裡不能把它直接升級成「血糖防火牆」。 它比較像是一個可能影響整體餐後反應的變數。 真正的效果,仍然取決於飲用量、食物組合、個體代謝狀態以及整餐的碳水負荷。 因此,我更願意把它稱為: 代謝緩衝因子,而不是代謝保護罩。 這個差別很重要。...

《思考筆記》:存在,是宇宙的性質,還是語言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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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讀到一段討論巴門尼德的文字,我突然想到一個以前從未真正想過的問題: 如果一個存在,從來沒有被任何生命知道,它還算「存在」嗎? 這不是科幻小說,而是一個關於「存在」本身的問題。 假設世界上曾經只有一個人。 他出生、生活、死亡。 沒有留下文字,沒有留下工具,也沒有另一個生命見過他。 億萬年後,宇宙依舊運轉。 那麼,我們能說他「存在過」嗎? 從物理學來看,他當然存在過。他曾經由原子構成,也改變過周圍的世界。 但從資訊的角度來看,他卻像從未出現。 沒有任何證人。 沒有任何記憶。 沒有任何可以被解碼的資訊。 這讓我開始懷疑,也許我們平常說的「存在」,其實混合了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第一種,是物理上的存在。 它只是宇宙裡某種物質排列的一段歷程,與是否被知道毫無關係。 第二種,則是心智中的存在。 只有當某件事被辨識、被命名、被記憶,它才真正進入了我們所理解的世界。 於是我開始懷疑: 「存在」會不會也是一種語言? 如果沒有任何生命替它命名,「存在」這個概念本身是否就失去了意義? 這讓我想到維特根斯坦。 也許「存在」並不是世界額外附帶的一個屬性,而只是我們描述世界時所使用的一種語言工具。 石頭不需要知道自己存在。 星系不需要知道自己存在。 只有人類才不停追問: 「它存在嗎?」 真正需要這個詞的,也許從來不是宇宙,而是我們的大腦。 於是,我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最後一位觀察者也消失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一切,又會變成什麼? 山脈仍然會崩解。 恆星仍然會燃燒。 宇宙仍然會演化。 只是,再也沒有任何心智,把這一切稱作「存在」。 存在本身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再也沒有語言替它作證。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了記憶。 記憶未必是為了保存昨天,而是生命為了預測明天建立的模型。 那些沒有任何預測價值的事情,大腦便慢慢刪除;那些能幫助生存的經驗,則被保留下來。 因此,記憶不是歷史博物館,而是演化留下的導航系統。 它不是為了證明昨天,而是為了讓我們活到明天。 所以,我現在反而不再急著追問: 「它到底存在過嗎?」 而更想問: 「如果沒有任何心智去理解它,『存在』這個詞還剩下多少意義?」 也許,宇宙只是持續發生。 真正創造「存在」這個概念的,不是宇宙,而是思考宇宙的生命。 💡 本文為【五月哲】原創作品。 ​本站為官方總基地,全文同步或陸續發布於:方格子沙龍、Matters、鏡文學。 ...

《哲案》第六章:被診斷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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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陣短暫的沉默。 ​引擎聲低低地轟鳴著,徐翡握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他深邃的眼神盯著前方變換的交通號誌,似乎在將剛才所有的邏輯拼圖推倒重來。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不對。」 ​「哪裡不對?」我轉頭看他。 ​「如果按照我們剛才的推論,林耀宗根本沒有童年創傷,甚至可能連人格分裂都是假的……」徐翡放慢車速,眉頭鎖得更深了,「那他何須接受治療?假設那位地下醫生的診斷報告徹底是一份偽造的假貨,林耀宗一個沒病的人,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隱瞞所有人,定期跑到鄰市去看精神科?」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刑警特有的敏銳:「一個心智健全的百億富豪,會自願配合醫生演一齣精神分裂的無聊戲碼嗎?這不符合基本的行為動機。」 ​「這就是我們需要解開的謎題。徐警官,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在精神醫學史和認識論上,有一個非常經典的問題:究竟是疾病本身造成了症狀,還是醫生的診斷與暗示,也可能影響一個人對自身狀態的理解?林耀宗去看醫生是真的,但問題在於——他是真的有病,還是『被診斷』到以為自己有病?」 ​徐翡被我這繞口令般的反問弄糊塗了,「你是說……」 ​「臨床心理學與精神醫學裡,確實存在醫源性影響的現象。某些高度受暗示影響、又對自身症狀存在強烈焦慮的人,可能受到診斷、治療方式或醫療者暗示的影響。」 ​我轉頭看著徐翡的側臉。 ​「林耀宗表面上是個無瑕的聖人,但我們剛剛才達成共識,純粹的善是不存在的。這意味著他內心深處一定溺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骯髒秘密,或是極深的罪惡感。而那位地下心理醫生,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軟肋。」 ​徐翡的眼神微變,側耳傾聽。 ​「醫生利用藥物、暗示,甚至可能採取催眠等手段,將林耀宗偶爾因為老化或壓力產生的記憶斷層無限放大、定性。醫生不斷暗示他、恐嚇他:『你體內誕生了一個反社會的惡魔人格,他想毀了你現在完美的名聲。』久而久之,林耀宗真的信了。他活在自己分裂的恐懼中,只能越發依賴這個唯一能救他的醫生。」 ​「這就是康德那句『把靈魂當成機器零件』的真正含義。」我冷笑了一聲,「醫生像組裝機器一樣,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人為製造出一套他原本並不存在的病理敘事。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了他玩弄精神控制的實驗工具。」 ​「林耀宗是什麼時候開始看這個地下精神醫生的?」我問。 ​「根據我們目前查扣的預約...

《樂藝之感》:當空間開始成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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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觀看圖像的過程中,真正讓人產生不安的,未必是畫中的人物,而可能是空間本身。 每當我凝視居斯塔夫.莫羅(Gustave Moreau)的作品,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神話人物或宗教故事,而是一種近乎密不透風的空間壓力。 那份詭秘並不主要來自血腥或恐怖,而是源於畫面本身所建構出的視覺結構。 莫羅並不追求歷史場景的忠實再現。他經常將阿拉伯、拜占庭、古典神話,以及帶有東方色彩的裝飾元素重新組合,讓原本屬於不同時代與文化的元素,同時存在於同一個畫面。 它們彼此並不真正屬於同一個歷史現場,卻在莫羅的畫布上形成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於是,觀看者會本能地試圖替這些建築、人物與裝飾建立空間關係,卻始終難以得到一個完全穩定的答案。 這種介於理解與失序之間的狀態,反而成為莫羅作品迷人的地方。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畫面的高密度。 藝術史常以「空間恐懼」(Horror Vacui)描述某些幾乎不留下空白的視覺傾向,而莫羅的不少作品,確實帶有近似的觀看效果。 畫面裡幾乎沒有真正可以讓視線休息的地方。寶石、雕飾、紋樣、煙霧、柱體、拱門與建築細節彼此堆疊,使視線很難停留在單一焦點,而是不斷被畫面的細節牽引。 在我的觀看經驗裡,畫面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有時反而不是人物,而是那些繁複的建築與裝飾。 人物往往靜止、莊嚴,甚至帶著幾分冰冷;相反地,那些層層堆疊的拱門、柱體與圖騰,卻彷彿擁有自己的呼吸。 建築不再只是背景,而逐漸成為畫面的主角;人物則彷彿只是被安置其中的存在。 這種主客位置的反轉,使莫羅的作品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 或許,莫羅真正讓人著迷的,不只是華麗的裝飾,而是他讓我們意識到: 空間本身,也可以成為情感的載體。 當密度、結構與象徵彼此交疊,建築便不再只是容納人物的場所,而開始承擔情緒。 它可以壓迫,可以迷惑,可以製造距離,也可以讓人物顯得渺小而孤獨。 因此,觀者走進莫羅畫中的,或許並不是一座真正存在過的宮殿,而是一個由神話、宗教、裝飾與想像共同編織出的精神空間。 而這也讓我重新理解「背景」這個詞。 有些藝術裡,背景只是人物身後的世界。 但在莫羅那裡,背景有時已經不再是背景。 它本身,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 本文為【五月哲】原創作品。 ​本站為官方總基地,全文同步或陸續發布於:方格子沙龍、Matters、鏡文學。 👉 更多深度連載與創作動態,歡迎移...

《思考筆記》:先別急著修理,先問誰動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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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一篇文章,討論「生態系統會不會發生故障」。 作者認為,我們習慣把森林崩潰、珊瑚白化稱為「故障」,彷彿生態系統是一台機器,有正常狀態、有設計藍圖,也有偏離之後需要修復的零件。 但生態系統不是機器。 它沒有預先寫好的藍圖,也沒有唯一正確的「正常狀態」。森林會演替,物種會消失,環境也會不斷變動。因此,從這個角度看,「故障」這個詞確實值得懷疑。 可是讀完之後,我想到的不是「故障」,而是另一個詞: 破壞。 「故障」是一個相對中性的詞。 像電風扇壞了,我們會想辦法修理它,卻不會追究電風扇的責任。因為機器的損壞可以被理解為系統內部的異常。 但森林消失、河流污染、過度捕撈與物種滅絕,有些情況並不是世界自己「壞掉」了,而是有人砍伐、排放、捕撈,主動改變了原本的條件。 於是我發現,我真正想問的問題可能不是: 「生態系統是否故障了?」 而是: 「誰動了手?」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 前者討論的是「正常狀態」是否存在,以及我們是否有資格把某種狀態稱為「故障」。 後者討論的,則是行動者、因果關係與責任。 一旦把「人類」重新放回句子裡,某些原本看似中性的語言,就開始變得不那麼中性。 「生態系統發生故障」聽起來像是世界出了問題。 「人類破壞了某個生態系統」則立刻產生了另一個問題: 誰做的?為什麼做?誰從中獲益?誰承擔代價? 這時候,我才發現,作者和我其實在問不同層次的問題。 作者關心的是概念:生態系統究竟有沒有「正常狀態」? 而我在意的是因果:某些東西正在消失,而這種消失是否存在可以追溯的行動與責任? 所以,我並沒有真正回答作者原本的問題。 我只是重新問了一次。 而這件事本身,反而讓我想到一個更普遍的問題: 我們是不是太習慣接受別人替我們設定好的問題? 因為一個問題從來不只是等待答案的容器。 它的措辭、前提與分類方式,往往已經偷偷替我們決定了哪些因素值得被看見,哪些因素可以被忽略。 「故障」讓我們想到修理。 「破壞」讓我們想到行動者。 兩個詞描述的可能是同一片正在消失的森林,但它們把我們帶向完全不同的思考路徑。 所以,有時候真正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 問題本身是不是問對了。 結語 當別人給你一個問題時,你不一定要接受它的前提。 有些問題本身,就已經偷偷替你決定了世界應該如何被理解。 這時候,比起急著回答,更重要的或許是: 換一個問題。 因為那不是逃避問題。 而是拒絕在錯...

《哲案》​第五章:絕對的道德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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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徐翡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 ​「確定是他殺?」我問。 ​「是的。」徐翡雙手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手法非常乾淨俐落,一刀致命。」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突然想起一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矛盾。 ​「但如果按照你剛才的推論,林耀宗根本沒有童年創傷,甚至可能連人格分裂都是假的……那第一案現場留下的那張黑格爾字條,到底該怎麼解釋?」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難道兇手大費周章佈下這個局,純粹只是為了誤導警方?」 ​「誤導警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產品。」 ​我轉頭看向車窗外,語氣逐漸冷了下來。 ​「 如果兇手只是一個喜歡裝神弄鬼的瘋子,他當然可以隨手丟幾句哲學名言出來嚇人。但如果他不是瘋子,那麼黑格爾的字條就不是煙霧彈。」 ​我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場宣告。」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林耀宗這個被塑造成『完美正面』的人,已經迎來了屬於他的對立面。」 ​車子在綠燈亮起後重新起步。車廂裡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过了許久,徐翡重新把車子滑入下一個紅燈的等候區。 ​他看著前方的儀表板,忽然冒出一句: ​「聽起來,黑格爾的辯證法跟我們中國的陰陽之說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合就是平衡。凡是不平衡的,就不正常?」 ​我轉過頭,像看著一個正在期末考邊緣瘋狂試探的大學生。 ​「徐警官,如果我的研究生在答卷上寫下這句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他明年重修。」 ​徐翡愣了一下,隨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陰陽思想談的是和諧、循環與相互轉化,強調的是一種動態的整體關係。」 ​「而黑格爾的辯證運動,不是簡單的『一邊太多,所以另一邊補回來』。」 ​我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 ​「對黑格爾而言,事物內部本身就可能孕育出否定自身的矛盾。這種矛盾不是被簡單消除,而是在衝突與否定之中被揚棄,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所以,兇手眼中的林耀宗之死,根本不是為了恢復什麼世界平衡。」 ​我轉過頭,看向徐翡。 ​「而是為了完成他自己認定的某種『進展』。」 ​徐翡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在他眼裡,林耀宗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必須被否定的命題。」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說法,讓我自己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那現在連醫生也死了。」徐翡踩下油門,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又算哪門子的...

《食思味構》:穿著華麗衣服的代謝殺手:蛋糕、人造奶油與感官的稅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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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蛋糕裡的文化史》中,蛋糕被描述為文明、慶典與幸福的象徵。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從系統論與代謝的視角重新觀看它,我看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蛋糕是一種極其成功的感官設計。 柔軟的糕體、甜味、奶油的滑順,以及鮮豔而精緻的外觀,共同組成一套強烈的感官訊號。它讓人首先注意到「好吃」,而不是思考這份愉悅需要付出多少代謝成本。 而其中一個有趣的角色,就是人造奶油(Margarine)。 一、模擬奶油:感官可以被工程化 人造奶油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人工」兩個字,而是它展示了人類如何利用食品科技重新設計脂肪的物理性質。 植物油原本多為液態,但透過不同的加工方式,可以改變其熔點、硬度與結構,使它更適合塗抹、烘焙與塑形。 於是,一種原本不具有傳統奶油物理特性的植物油脂,可以被重新組裝成具有奶油般口感的食品。 這其實是一場相當精彩的食品工程。 但問題也正是在這裡產生: 感官上的「像」,不代表營養上的「等同」。 更不能因為某種脂肪吃起來像天然奶油,就推論兩者在脂肪組成、營養價值與代謝作用上完全相同。 食品的外觀與口感,可以被模擬。 但代謝系統最後處理的,仍然是它真正的化學組成。 二、蛋糕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把訊號疊在一起 蛋糕的代謝負擔,也不能簡化成「糖就是毒」。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往往把多種高適口性訊號集中在同一個載體裡: 精緻碳水提供快速可利用的能量,糖提供強烈甜味,脂肪增加口感的豐富度,而柔軟細緻的結構又降低了咀嚼阻力。 於是,一小塊蛋糕可能在很短時間內提供大量能量。 血糖反應則會受到配方與個體差異影響。高糖、低纖維的糕點通常更容易造成較明顯的血糖波動,但脂肪、蛋白質與份量也會改變整體反應。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 「蛋糕是不是毒?」 而是: 「這份愉悅的感官訊號,究竟要求代謝系統支付多少成本?」 三、人造奶油不是單一的「好」或「壞」 這裡也需要替人造奶油說一句公道話。 現代人造奶油並不是一個完全統一的產品。不同配方可能採用不同的油脂加工方式,脂肪酸組成也可能完全不同。 尤其「部分氫化植物油」與反式脂肪曾經是重要的食品健康議題,但不能因此把所有現代人造奶油一律等同於反式脂肪。 真正有效的辨識方式,不是看它是不是「天然」或「人工」,而是直接看成分與營養標示。 這其實也符合我一直在《食思味構》中使用的思路: 不要被名字騙。 拆開系統,再看它究竟由什麼組成。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