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五章:絕對的道德律令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徐翡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
「確定是他殺?」我問。
「是的。」徐翡雙手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手法非常乾淨俐落,一刀致命。」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突然想起一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矛盾。
「但如果按照你剛才的推論,林耀宗根本沒有童年創傷,甚至可能連人格分裂都是假的……那第一案現場留下的那張黑格爾字條,到底該怎麼解釋?」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難道兇手大費周章佈下這個局,純粹只是為了誤導警方?」
「誤導警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產品。」
我轉頭看向車窗外,語氣逐漸冷了下來。
「 如果兇手只是一個喜歡裝神弄鬼的瘋子,他當然可以隨手丟幾句哲學名言出來嚇人。但如果他不是瘋子,那麼黑格爾的字條就不是煙霧彈。」
我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場宣告。」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林耀宗這個被塑造成『完美正面』的人,已經迎來了屬於他的對立面。」
車子在綠燈亮起後重新起步。車廂裡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过了許久,徐翡重新把車子滑入下一個紅燈的等候區。
他看著前方的儀表板,忽然冒出一句:
「聽起來,黑格爾的辯證法跟我們中國的陰陽之說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合就是平衡。凡是不平衡的,就不正常?」
我轉過頭,像看著一個正在期末考邊緣瘋狂試探的大學生。
「徐警官,如果我的研究生在答卷上寫下這句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他明年重修。」
徐翡愣了一下,隨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陰陽思想談的是和諧、循環與相互轉化,強調的是一種動態的整體關係。」
「而黑格爾的辯證運動,不是簡單的『一邊太多,所以另一邊補回來』。」
我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
「對黑格爾而言,事物內部本身就可能孕育出否定自身的矛盾。這種矛盾不是被簡單消除,而是在衝突與否定之中被揚棄,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所以,兇手眼中的林耀宗之死,根本不是為了恢復什麼世界平衡。」
我轉過頭,看向徐翡。
「而是為了完成他自己認定的某種『進展』。」
徐翡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在他眼裡,林耀宗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必須被否定的命題。」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說法,讓我自己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那現在連醫生也死了。」徐翡踩下油門,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又算哪門子的『前進』?」
「這就要看……」我看向他,「那位地下心理醫生死的時候,現場有沒有留下新的『神諭』了。」
車廂裡再次陷入死寂。徐翡在紅燈前重新踩住煞車。
过了幾秒,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警用手機,劃開螢幕,遞到我面前。
「你說對了。」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沉悶。
「技術科昨晚拍的照片。鑑識報告今天早上剛出,原件還在警局鏈條保管裡。」
我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工整打著兩行字的照片。
「警局的心理顧問認為,這依舊只是瘋子的哲學囈語。」徐翡頓了頓,「但我現在開始覺得,他可能是在說某種我們還沒看懂的東西。」
我藉著手機螢幕的光低頭看去:
「他把靈魂當成了修復機器的零件。」
「為了維護絕對的道德律令,人只能是目的,不能是手段。」
我的眼皮微微一跳。
「這次不是黑格爾了。」我抬起頭,「這次輪到康德出場了。」
「康德……」徐翡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盯著那兩行字,沉默片刻,忽然說: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知道一點。」徐翡推了推眼鏡,「康德認為,人具有不可被交換的尊嚴。當我們對待一個人時,不能只把他當成實現某個目的的工具。」
我挑了挑眉。
「繼續。」
「他的意思不是說,人永遠不能成為達成目的的其中一環。」徐翡的語氣慢了下來,顯然是在回憶某些讀過的東西,「而是不能僅僅把人當成手段。」
我看著他。
這一次,我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看來徐雙沒有說謊。這位長得像歷史教授的刑警主管,私底下確實讀過幾本哲學書。
我低頭再次看向手機螢幕上的照片。
「那麼問題就來了。」
「兇手既然引用康德,他到底是在讚美這條道德律令……」我的手指停在那句「人只能是目的,不能是手段」上,「還是在利用它?」
徐翡沒有回答。而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兇手真正危險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他懂多少哲學。
而是他正在試圖把哲學變成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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