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八章:道德的斷頭台
車子停在鄰市一棟外牆斑駁的住商混合大樓前。
這裡的大廳昏暗,空氣中飄著一股長年散不去的潮濕霉味。我們搭乘那部緩慢且發出嘎吱聲響的電梯上到六樓,出了電梯,轉過兩個彎,迎面而來的就是亮黃色的警方封鎖線。
幾名鑑識人員正穿著防護裝備,在封鎖區內來回採證。
看見徐翡,負責帶隊的當地刑警立刻走過來。
「徐隊,名冊和協查函剛才確認過了。現場登記簿在這兒,幫您和鄞教授簽個名就行。屍體兩個小時前已經讓法醫運走了,現場已經完成初步固定和拍攝,主要物證也都還在原位,沒有非必要的移動。」
徐翡接過簽字板,迅速在進出登記簿上記下兩人的姓名與時間,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身分核實批註。隨後,他拉起警戒線,溫和地說:
「請進,鄞教授。」
我跨過警戒線。
出乎我的意料,這間地下諮商室沒有任何學術氣息。
沒有深奧的巨著,沒有高雅的藝術畫作。牆上只掛著幾幅不知名的風景印刷畫,辦公桌是廉價的貼皮木桌,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病歷夾、算盤和幾疊現金收據,旁邊還放著幾個沒有整理過的帳本。
與其說是心理診所,這裡更像是一個私家偵探社,或者某個非法高利貸的記帳房。
但現在,那張辦公桌上潑灑著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色血跡。空氣裡,血腥味混合著辦公室死水般的霉味,讓人反胃。
「醫生死的時候,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徐翡走到桌旁,指了指那張沾滿血跡的高背皮椅。
「頸部有明顯的銳器切割傷,現場初步判斷是致命傷。兇手從頭到尾似乎只出了一刀,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
他頓了頓。
「至於確切死因,要等法醫報告。」
我站在那攤血跡前,眉頭微微蹙起。
「徐翡,你既然在車上已經給我看了康德的字條,為什麼非要我親自來這裡看看?」
我轉過頭看向他。
徐翡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眼神在昏暗的諮商室裡顯得有些無奈。
「因為反差。」
他重新戴上眼鏡。
「你看看這個地方。死者陳復,五十歲,十年前因涉及對病人進行非法催眠及勒索,遭主管機關吊銷執業資格。之後,他一直以私人方式替人提供心理諮詢。」
徐翡指了指桌上的病歷和帳本。
「從目前查到的資料看,他躲在這裡,主要就是為了錢。他替林耀宗偽造病歷、進行精神操縱,為的也是錢。」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散亂的現金和帳本。
「這些現金交易目前也還在查。我們懷疑他長期有規避申報的情況,但這部分還不能下結論。」
徐翡指了指周圍那些庸俗的擺設。
「這個地方充斥著銅臭味和低劣的騙局,陳復這個人更是連康德是誰都不一定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跡上。
「但兇手卻在這裡,用極其優雅、高尚的哲學句子,對他進行了處決。」
徐翡看著我,語氣無比認真。
「鄞教授,照片拍不出這種撕裂感。我想知道,一個自命高尚的哲學殺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來審判一個這麼庸俗的下三濫騙子?」
我盯著那攤血跡,心底的某個謎團彷彿亮了一下。
「這就是兇手的偏執所在了。」
我平靜地說。
「正因為陳復庸俗,正因為他為了錢把林耀宗的靈魂當成工具,他才更該死。」
我看著那張染血的辦公桌。
「在兇手眼裡,出賣肉體和財產還可以原諒,但陳復出賣的是人類最神聖的精神自主權。他把靈魂當成生財的零件,這才真正觸犯了兇手的底線。」
我轉身準備離開。
「兇手不是在和陳復對話。」
我停了一下。
「他是在借陳復的屍體,向你們警方,甚至向這個世界,宣告他的道德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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