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四章:不存在的創傷
我原本以為,那場短暫的跨界諮詢就此結束。
我和這位長得像歷史教授的斯文刑警,大概率會退回到「閨蜜的哥哥」這種永遠不會再有交集的平行線上。畢竟我向來討厭冗餘的社交,而他也該回去寫他的結案報告。
沒想到,三天後,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裡面傳來徐翡那種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了大學哲學系館的樓下。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徐翡順手遞給我一杯熱咖啡。這次是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牛奶。顯然在短短一個小時的相處裡,他已經記住了我的飲用習慣。
「查到了。」
他沒有寒暄,直接啟動了車子。
「我們清查林耀宗的遺物時,在他辦公室的私人保險櫃裡發現了幾瓶沒有標籤的精神科管制藥物。順著藥品批號和流向反查,才找到鄰市那家地下診所——他一直用假名在那裡看病。醫生那邊留下了一些就診紀錄,我們目前已經取得了合法調查範圍內能拿到的資料。」
徐翡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裡帶著一絲破案後的輕鬆:「紀錄上的診斷結果,證實他確實患有嚴重的解離性身分疾患。他的另一個人格極度厭惡林耀宗表面的『偽善』,並且策劃了那場頂樓的毀滅。鄞教授,你的假說成真了。」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溫度在舌尖散開,剛剛好。
我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問:「那份紀錄裡,有沒有提到他的童年創傷?」
徐翡微微一愣,「這倒好像沒提到……紀錄上只是詳細記載了他幾次人格轉換的時間、藥物反應,以及解離症狀的確診報告。」
「徐翡,目前主流的精神醫學創傷模型認為,解離性身分疾患通常與童年時期長期、嚴重的創傷經驗有關,尤其是在兒童尚未建立完整自我認同的階段。」我轉頭看著他,「你認為,一個只能在陰暗處執業的地下醫生,他給出的診斷,百分之百可信嗎?」
徐翡眼神一凝,眼鏡片在陽光下閃過一道銳利的光:「你的意思是……醫生偽造了醫療紀錄?」
「在邏輯學上,如果前提是虛假的,後面的推論再漂亮也毫無意義。」我交疊雙手,「況且,一個對精神醫學毫無研究的普通商人,要如何知道自己體內存在另一個人格?是他自己在漫長的治療中逐漸發現了這件事,還是……有人在長期的心理諮商裡,故意讓他相信自己有病?」
徐翡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畢竟是辦案多年的刑警,瞬間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警方這幾天,有去調查過林耀宗的童年背景嗎?」我追問。
「查了。」徐翡將車速放慢,「林耀宗還有一個姐姐,今年八十多歲了,住在高級療養院裡。不過,她患有相當嚴重的失智症。」
我指尖輕輕敲著杯身,平靜地答道:「不能當證據,不代表不能當線索。她怎麼說?」
「她一臉認真地告訴我們的警員,林耀宗是家裡的獨子,從小父母對他百般疼愛、寵溺有加。相反地,她自己在這個家裡一點都不快樂,天天覺得自己被冷落。」
聽到這裡,我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冷不防拋出一句:
「這麼說來,如果按照重男輕女的創傷理論,他姐姐患上多重人格的機率,顯然比林耀宗大得多。」
徐翡握著方向盤,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我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好笑嗎?」
「不好笑。」徐翡趕緊收起笑意,配合地點點頭,「但我得提醒你,她現在連自己有沒有弟弟都記不清楚。她說的話,在法律上我們只能當線索,不能當證據。」
「我明白。」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重新歸於平靜,「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她是不是失智,而是她口中的『童年不快樂』。如果林耀宗真的從小在溺愛中長大、一生順風順水,那他晚年這場突然爆發的『解離』,反而就更奇怪了。」
徐翡握著方向盤,收起了先前的輕鬆。
「林耀宗的太太也提到,結縭四十年,她從來沒聽林耀宗提起過自己童年受過什麼委屈或虐待。在所有人的記憶裡,他的童年完美得像教科書範本。」
我靠回椅背上,看著視野裡不斷延伸的柏油路。
「一個沒有任何童年創傷的男人,卻在晚年突然被確診為嚴重的多重人格。」我自嘲地笑了一聲,「徐警官,看來我們之前的推論不只出現了裂縫。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一腳踩進了別人佈好的邏輯陷阱裡。」
車子突然在路邊猛地煞住。
徐翡轉過頭看我,這一次,他那張斯文的臉上再也沒有了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鄞教授,我想你是對的。那個醫生有問題。」徐翡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因為就在昨天晚上,我們準備傳喚他的時候……」
徐翡停頓了一下。
「那位心理醫生,死了。」
我看向他:「被殺?」
「被殺。」徐翡的臉色沉得可怕,「他不是病歷的提供者,他可能只是一個被滅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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