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哲案》第九章:單身的邏輯缺陷

圖片
​活了四十年,我從沒去過真正的命案現場。 ​此時此刻,諮商室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霉味,已經快讓我忍不住當場吐出來。即使腳上套著鑑識人員發的鞋套,也絲毫無法減緩那種來自嗅覺的直接衝擊。 ​我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轉過頭盯著徐翡。 ​「徐翡,你有沒有想過,帶一個大學女教授來這種地方,其實是一件很不合時宜的事?」 ​我的臉色大概已經白得相當有說服力。 ​「我跟你們警務人員不一樣。我可沒受過看見屍體還能面不改色吃便當的專業訓練。」 ​徐翡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明顯已經快到生理極限的樣子,眼神裡少見地閃過一絲局促,抬手推了推眼鏡。 ​「這倒真的沒想過……」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查案,一心只想把你這台哲學大腦帶過來解題,確實沒考慮到你會不會受得了。」 ​他頓了頓。 ​「抱歉,鄞教授,是我疏忽了。」 ​我看著他那張斯文、端正,卻在某些方面遲鈍得令人發指的臉,突然問了一句: ​「你結婚了嗎?」 ​徐翡顯然沒料到話題會在這個地方突然急轉彎。 ​他愣了兩秒。 ​「……還沒。」 ​「那,有女朋友嗎?」 ​「也沒有。」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完全在我的預期之內。 ​徐翡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怎麼突然問這個?這跟案情有關係嗎?」 ​「沒關係。」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我只是在做一個簡單的因果推論。」 ​徐翡:「……」 ​「你單身的原因,現在已經找到非常有力的證據了。」 ​他看著我,表情開始出現一種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起來的無力感。 ​我甚至替他把結論補完整。 ​「不是你條件不好。」 ​「而是你很容易忘記別人也是生物。」 ​「尤其是有胃的那種。」 ​徐翡終於忍不住失笑。 ​「鄞教授,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怕這種東西。」 ​「我不是怕。」 ​我糾正他。 ​「我是有正常的生理反應。」 ​「這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徐翡點點頭。 ​「好,你只是非常有科學精神地想吐。」 ​「完全正確。」 ​我說。 ​「這才是專業。」 ​他大概還想替自己的社交判斷能力辯解兩句,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 ​一次。 ​兩次。 ​接著連續震了好幾下。 ​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諮商室裡,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 ​徐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原本還帶著幾分鬆弛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 ​他朝我示意了一下,接起電話。 ​「徐翡。」 ​他的聲音恢復了...

【樂藝之感】時間、英雄與城邦:多納泰羅與米開朗基羅《大衛像》的並置凝視

圖片
在文藝復興的藝術長河中,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被反覆演繹。然而,最常被並置比較的兩件經典作品,多納泰羅的青銅《大衛像》與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大衛像》,真正有趣的地方,也許並不只是「風格不同」。 它們甚至截取了同一個故事中完全不同的時間瞬間。 一件發生在戰鬥之後,一件發生在戰鬥之前。 而時間位置的改變,也悄悄改變了「英雄」本身的意義。 一、多納泰羅:勝利之後的英雄 多納泰羅創作於15世紀中葉的青銅《大衛像》,是早期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重要作品之一。 大衛腳踩歌利亞的頭顱,手中握著巨劍。故事最關鍵的轉折已經完成。 敵人倒下了。 因此,這不是一個正在決定命運的人,而是一個已經跨過命運的人。 年輕的大衛幾乎全裸,身體呈現出柔和而優美的曲線,姿態甚至帶著某種曖昧的從容。與後來米開朗基羅那種充滿爆發力的英雄形象相比,他並不像一台即將啟動的戰鬥機器。 他已經贏了。 腳下的歌利亞頭顱成為勝利的物證,而大衛本人則顯得異常安靜。 這種處理方式很值得玩味。 英雄在這裡不是「即將成為英雄」,而是已經完成英雄行動之後的存在狀態。 因此,觀者看到的不是戰鬥本身,而是戰鬥留下的結果。 勝利已經成為事實。 二、米開朗基羅:行動之前的英雄 約半個世紀後,米開朗基羅重新雕刻大衛。 但他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時間。 歌利亞還沒有倒下。 戰鬥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 大衛轉頭凝視前方,眉頭緊鎖,身體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左手抓住彈弓,右手準備投擲石頭。 他的身體不是勝利後的鬆弛,而是行動前的蓄力。 這個差異非常重要。 多納泰羅把英雄放在「結果」之中; 米開朗基羅則把英雄放在「可能性」之中。 在米開朗基羅的大衛身上,真正令人震撼的並不是他已經擊敗了巨人,而是: 他還沒有擊敗巨人,卻已經準備面對巨人。 因此,這尊雕像真正呈現的不是勝利,而是意志。 三、從個人英雄到城邦象徵 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原本被安置於佛羅倫斯市政廳前,後來成為佛羅倫斯的重要政治象徵。 這使作品的意義超越了聖經故事本身。 大衛不再只是那個戰勝歌利亞的少年,也可以被理解為弱小的佛羅倫斯面對強大敵人的象徵。 於是,身體的巨大力量、緊繃的肌肉與戰鬥前的凝視,都獲得了另一層政治意義。 這個大衛似乎在說: 敵人還沒有倒下,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英雄因此不只是個人的勝利者,也成為一個共同體的意志載體。 這與多納泰羅的大衛形成非常有趣的對照。 前者更接...

《哲人共舞》第十二章:什麼鬼姨姨

圖片
​晚上十點,我獨自坐在公寓陽台上。 ​深夜的漆黑與寂靜,剛好為大腦裡盤旋的思維架構提供了一個不受干擾的背景。 ​「意識共振」的研究已經進入瓶頸期。我需要一個能跟上我的邏輯推演速度,又能對我的理論提出有效反駁的人。一個人可以獨自完成嚴密的推演,卻無法獨自完成真正的驗證。缺乏強大對手的理論,最終只會淪為自娛自樂的自我欣賞。 ​我的思維再次落在了丁蔓身上。 ​這段時間的觀察表明,無論是她處理系務時的極致效率,還是她對我著作的理解深度,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她具備與我對等的心智速度,並且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反作用力。 ​就在我即將對這份合作潛力給出最終判定時,手邊的電話粗暴地切斷了我的思緒。 ​來電顯示是:余家歡。 ​但我幾乎可以肯定,電話那頭不會是她。 ​我按下接聽,果然傳來了我外甥浩浩的聲音:「舅舅,你忙不?」 ​每次這小子偷偷打給我,都是這句毫無創意的開場。 ​「什麼事?你媽呢?」我習慣性地要求對接監護人。 ​「她在洗澡。」 ​「所以你又偷偷拿她的手機打給我?」我陳述著這個早已重複過多次的事實。 ​「沒辦法,誰叫她平時不讓我跟舅舅聊天。」他的語氣裡帶著對禁令的不滿。 ​「你爸呢?」 ​「還沒回來。」 ​「怎麼還不睡?」 ​「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我語氣波瀾不驚,「這有什麼特別的?」 ​浩浩曾經很認真地問過我,為什麼生日非要特別慶祝?難道平時就不能吃蛋糕嗎?我當時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嚴謹且合理的質疑。我本人也從不過生日。 ​「你都過了三次生日了,這次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他稚嫩卻認真的聲音:「今天跟姨姨吃飯,我很開心。」 ​原來是因為那個什麼鬼姨姨。 ​我決定盤問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新變數:「那個姨姨做了什麼,讓你這麼開心?」 ​「她回答了我媽媽覺得奇怪的問題。」浩浩停了一下,又補充,「就是平常媽媽不讓我問舅舅的那些問題。」 ​我的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 ​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個「什麼鬼姨姨」,能夠順暢地進入浩浩的問題系統。至於她的思維頻率是否與我接近,目前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值得納入觀察範疇。 ​「你媽沒打斷你們?」 ​「有。」 ​「然後呢?」 ​「姨姨說,可能是她的職業病。她覺得小孩子會思考、會問問題,是一件好事。」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這個回應很有意思。 ​「我倒有點好奇了,這個什麼鬼姨姨是做什麼的?」 ​「她跟...

《思考筆記》:他們不是怪物,只是很久沒有人聽懂

圖片
最近重看了一部我很喜歡的舊電影,《The Sixth Sense》。 電影裡的小男孩 Cole Sear,因為能看見死去的人,長期活在恐懼、不安與無法向人解釋的痛苦裡。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卻沒有人相信他。 在別人眼裡,他只是奇怪、難搞、孤僻,甚至像出了問題的孩子。 直到心理醫生 Malcolm Crowe 出現。 由 Bruce Willis 飾演的 Malcolm,沒有急著告訴 Cole: 「你要正常一點。」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相信他正在經歷的事情。 這讓我想到另一群人。 那些出生在 1970 年代甚至更早,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人。 他們出生的年代,還沒有今天的「光譜」 今天談自閉症,我們已經習慣使用「自閉症譜系」這個概念。 但這並不是一直存在的。 自閉症雖然早在 1940 年代已經被 Kanner 等人描述,但在美國精神醫學的正式診斷分類裡,直到 1980 年 DSM-III 才首次把「infantile autism」列為獨立診斷類別。 而當時的概念,和今天的「自閉症譜系」差異非常大。 它主要聚焦在比較典型、比較明顯的兒童表現。 後來診斷概念才逐步擴大。 1987 年 DSM-III-R 將名稱改為 autistic disorder;1994 年 DSM-IV 又加入了 Asperger disorder 等更廣泛的類型。 也就是說,一個出生於 1960 年代或 1970 年代的人,即使從小就存在與今天所理解的自閉症特質相關的困難,他成長的那個年代,也未必有一套成熟的語言可以讓他理解自己。 更不用說一個語言能力很好、智力沒有明顯障礙、能夠靠模仿與努力適應環境的人。 他甚至可能一路長大,都沒有任何人想到: 「這可能不是性格問題。」 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同 這可能是我覺得最殘酷的部分。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他至少還有機會尋找答案。 但如果他連「不同」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那麼他很容易把問題歸到自己身上。 為什麼別人可以,我不行? 為什麼別人覺得很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很累? 為什麼別人喜歡熱鬧,我只想離開? 為什麼別人覺得這只是一句話,我卻需要想很久? 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反應太大? 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還是被說不合群? 最後,他可能得到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答案: 因為我有問題。...

《哲案》第八章:道德的斷頭台

圖片
​車子停在鄰市一棟外牆斑駁的住商混合大樓前。 ​這裡的大廳昏暗,空氣中飄著一股長年散不去的潮濕霉味。我們搭乘那部緩慢且發出嘎吱聲響的電梯上到六樓,出了電梯,轉過兩個彎,迎面而來的就是亮黃色的警方封鎖線。 ​幾名鑑識人員正穿著防護裝備,在封鎖區內來回採證。 ​看見徐翡,負責帶隊的當地刑警立刻走過來。 ​「徐隊,名冊和協查函剛才確認過了。現場登記簿在這兒,幫您和鄞教授簽個名就行。屍體兩個小時前已經讓法醫運走了,現場已經完成初步固定和拍攝,主要物證也都還在原位,沒有非必要的移動。」 ​徐翡接過簽字板,迅速在進出登記簿上記下兩人的姓名與時間,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身分核實批註。隨後,他拉起警戒線,溫和地說: ​「請進,鄞教授。」 ​我跨過警戒線。 ​出乎我的意料,這間地下諮商室沒有任何學術氣息。 ​沒有深奧的巨著,沒有高雅的藝術畫作。牆上只掛著幾幅不知名的風景印刷畫,辦公桌是廉價的貼皮木桌,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病歷夾、算盤和幾疊現金收據,旁邊還放著幾個沒有整理過的帳本。 ​與其說是心理診所,這裡更像是一個私家偵探社,或者某個非法高利貸的記帳房。 ​但現在,那張辦公桌上潑灑著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色血跡。空氣裡,血腥味混合著辦公室死水般的霉味,讓人反胃。 ​「醫生死的時候,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徐翡走到桌旁,指了指那張沾滿血跡的高背皮椅。 ​「頸部有明顯的銳器切割傷,現場初步判斷是致命傷。兇手從頭到尾似乎只出了一刀,目前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 ​他頓了頓。 ​「至於確切死因,要等法醫報告。」 ​我站在那攤血跡前,眉頭微微蹙起。 ​「徐翡,你既然在車上已經給我看了康德的字條,為什麼非要我親自來這裡看看?」 ​我轉過頭看向他。 ​徐翡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眼神在昏暗的諮商室裡顯得有些無奈。 ​「因為反差。」 ​他重新戴上眼鏡。 ​「你看看這個地方。死者陳復,五十歲,十年前因涉及對病人進行非法催眠及勒索,遭主管機關吊銷執業資格。之後,他一直以私人方式替人提供心理諮詢。」 ​徐翡指了指桌上的病歷和帳本。 ​「從目前查到的資料看,他躲在這裡,主要就是為了錢。他替林耀宗偽造病歷、進行精神操縱,為的也是錢。」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散亂的現金和帳本。 ​「這些現金交易目前也還在查。我們懷疑他長期有規避申報的情況,但這部分還不能下結論。」 ​徐翡指了指周圍那些庸俗的...

​《食思味構》:代碼重組——顛覆乳業防線的熟成豆乳酪實驗

圖片
前言:拆解工業「純素起司」的結構騙局 ​在現代健康飲食的貨架上,「純素起司(Vegan Cheese)」常被包裝成完美的植物替代方案。但若將其拆回原料表,便會發現所謂的「起司感」,多半是來自脂肪、澱粉與增稠劑共同搭建的結構模擬。 ​工業界依賴堅果提供厚度,或大量使用椰子油與馬鈴薯澱粉,試圖複製傳統起司的融化與拉絲特性。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好,而是反映了一種典型的工業路徑:既然植物沒有乳酪的結構,那就用工程方法造出來。 ​但為什麼一定要從「脂肪+澱粉」開始模仿?為什麼不直接從植物蛋白出發,利用微生物、酸化、脫水與時間,把一杯豆漿重新編譯? ​工業食品追求的是快速與標準化,而發酵偏偏最需要時間。於是,我看到了一個有趣的空白:我們不是要替代乳酪,而是要重新定義「結構」的來源。 ​一、結構重組:大豆蛋白與乳酸菌的協同 ​牛奶能轉化為乳酪,核心在於酪蛋白酸化後形成凝聚網絡,再透過排水建立質地。豆漿雖無酪蛋白,卻有大量大豆蛋白。在適當的酸化條件下,它同樣能發生凝膠化。 ​這裡真正有意思的,是我們能否利用微生物,把豆漿的流體狀態重新編譯成固體系統? ​首先是「基底提純」。我們必須提高原料的蛋白質密度,選擇固形物較高的豆漿,讓後續的結構重組有足夠的物質基礎。 ​接著進入「生物代碼」。我們引入植物乳酸菌(如 Lactobacillus plantarum),讓微生物代謝碳源產生乳酸。隨著 pH 值下降,大豆蛋白的電荷狀態改變,開始聚集。這不是「乳酸菌把蛋白質交聯起來」,而是:微生物負責改變化學環境,大豆蛋白負責完成結構重組。 ​當凝膠完成,下一步是「物理脫鉤」:把水拿走。將凝固豆乳置於濾布中瀝水壓榨。這一步不該稱為「排除乳清」,因為豆漿不是牛奶。準確的說法是排液或脫水。這個名詞差異提醒著我們:我們不是在做植物版的牛奶製程,而是在建立另一套獨立的食品結構。 ​二、風味駭入:從「豆腥」到「熟成感」 ​剛脫水的豆乳酪,最大的挑戰是風味。若不加干預,它只是一塊比較硬的豆腐。 ​適量的鹽與營養酵母是第一層「風味補丁」,能提供基礎的鮮味與堅果調。但要達到「熟成起司」的深度,我們必須仰賴時間。 ​這裡必須拆解一個迷思:把東西丟進冰箱不等於熟成。低溫冷藏主要只是降低微生物生長,真正的熟成系統,需要根據菌種、鹽度、含水量與 pH 值共同設計。 ​讓受控的發酵...

《思考筆記》:有些老師,只陪我們走一段路

圖片
我曾經喜歡過好幾位作家。 但隨著年齡漸長,我慢慢放下了其中一些。 不是因為他們不好了。 而是我發現,有些作家就像人生不同階段遇見的老師。他們陪我走過一段路,讓我看見某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等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也許就到了該往下一段路走的時候。 所以,放下並不一定是告別。 有時候,只是老師完成了他的工作。 村上春樹就是一個很特別的例子。 我大約二十歲時讀過他的作品。 那時候沒讀懂。 於是我放下了他,而且一放就是十多年。 現在回頭想,那並不是村上春樹的文字不好,而是那時候的我太年輕。 有些文字,光靠閱讀能力是不夠的。 你需要經歷過一些事情,失去過一些東西,走過一些彎路,甚至在某些夜裡真正和自己相處過,才突然知道作者當年寫的究竟是什麼。 十多年後,我重新讀村上春樹。 奇怪的是,文字還是那些文字,書也還是那本書,但我突然懂了。 不是他變了。 是我變了。 那一次重新閱讀,像是終於與十多年前那個讀不懂他的自己擦肩而過。 從那之後,我開始深深喜歡上村上春樹。 直到現在,他可以說是我唯一仍然持續喜歡的作家。 也因此,我開始對他的「喜歡」產生興趣。 村上春樹屬於我父輩的年代。他喜歡的小說、音樂、爵士樂手,對我而言有很多都是陌生的。 但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你會開始好奇: 他為什麼喜歡這些? 這些東西又是怎麼進入他的世界的? 我常常會沿著這些線索往外走。 一本書提到另一位作家,一首歌連到另一位音樂家,一個名字又把我帶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慢慢發現,閱讀其實不只是讀作者寫下來的東西。 有時候,我也在閱讀一個人的閱讀史。 而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了「喜歡」這件事。 我們以為自己喜歡一個作家,是因為他的作品符合自己的口味。 但也許更準確地說,是在某一個人生階段,我們剛好需要他。 他替我們說出了某些自己還說不清楚的東西,或者替我們打開了一扇當時還不知道存在的門。 等我們走過那扇門,繼續往前走,也許有一天會遇見下一位老師。 所以,我現在不太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再喜歡某位作家。 因為那不代表他失去了價值。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曾經對我有價值,我才會走到今天。 有些人陪我們一生。 有些人只陪我們走一段。 而我越來越覺得,閱讀最珍貴的地方,不是找到一個可以永遠追隨的人。 而是在人生不同的階段,都能遇見剛好適合那個時候的老師。 書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讀書的人。 而有些作品真正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