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十一章:​孤獨星球的家族網絡


​這天下午,我正準備將幾箱新到的參考書搬進辦公室。
​那是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的幾個新譯本,準備作為研討會的資料。書比預期中重得多,我試圖將其中一箱堆上推車,但紙箱邊緣沒放穩,突然向一側滑去,眼看就要散落一地。
​我下意識伸手去穩,但原本的物理平衡已經打破。
​正當我大腦本能地計算著如何以最低耗能挽救這場小事故時,一雙手已經穩穩托住了即將傾倒的箱底。動作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我抬頭,是余伽齊教授。
​他剛好經過走廊,臉上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表情。他沒說話,只是掃了一眼推車上的空位,伸手示意我退開一步,隨後徒手提起了最重的那箱書——裡面裝滿了尼采《權力意志》的德文原版資料。他只是微調了一下手臂的角度,便將紙箱穩穩碼在推車最底層,再把我剛才差點弄翻的譯本疊在上面。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題,精確、高效。
​「謝謝,余教授。」
​他連眼神都沒分過來,轉身繼續往前走,彷彿剛才的幫忙只是某種順理成章的邏輯必然。
​我推著重新恢復平衡的推車看著他的背影。這種不加解釋、也不求回報的高效,倒是意外契合我們之間那種**「不耗能」的默契**。
​重讀完齊宇的《假如叔本華有同頻者》後,我回頭翻開了他的另一本書:《點狀腦如何炸掉黑格爾?》。
​第一次讀時,我就在某個段落停留了很久。作者在書中提到,他曾問過一位擁有直覺哲學腦、卻非專業出身的朋友三個問題,並將這類人稱為「點狀腦」。
​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巧合是,那三個問題,竟然與當年余伽齊在課堂上問我的完全一致;而那位「點狀腦朋友」給出的答案,也與我當年的回答如出一轍。
​世上會有這麼精確的巧合嗎?
​無數個推演在我腦海中迅速展開:難道當年齊宇或那位朋友旁聽過我的課?還是說,這是我與那位陌生人之間某種超越時空的「意識共振」?
​但我很快否決了後者。我的回答明顯早於這本書的出版時間,若真有共振,至少應該存在時間上的同步,而不是事後的單向重現。
​這背後必然隱藏著某種尚未被發現的邏輯聯繫,絕非單純的隨機事件。這是一個需要被精確驗證的現象。
​星期日,我準時抵達約好的餐廳。
​我給浩浩買了一個普通造型的巧克力蛋糕,而不是卡通造型的可愛蛋糕。我的直覺判斷是:浩浩的喜好大概不會遵循一般孩子對視覺刺激的偏好,比起外形,他更在意食物本身的味道。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沒錯。浩浩一見到我便快步跑過來,我蹲下身,他伸出雙手給了我一個簡短而有力的擁抱。
​「浩浩,生日快樂,姨姨給你買了巧克力蛋糕。」
​「謝謝姨姨。」
​余家歡見狀客氣道:「出來吃飯就好,何必破費?」
​「這家的巧克力蛋糕很好吃,我想浩浩會喜歡。」
​浩浩立刻點頭:「姨姨很聰明,我確實最喜歡巧克力蛋糕。」這孩子從不讓我的觀察失望。
​飯後,我把蛋糕拿給浩浩。
​他看了一會,突然問:「姨姨,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那些可愛的卡通蛋糕?」
​「姨姨猜的。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不喜歡?」
​浩浩想了想:「因為不管它做得多可愛,最後還是會被吃掉。那造型真的重要嗎?」
​「可以說重要,也可以說不重要。」我耐心地引導他,「有些食物需要好看的外表才能吸引人去品嚐,那是一種功能。」
​浩浩安靜地想了很久,那種專注在孩子臉上相當罕見。「姨姨說得有道理……可是太可愛的食物,我會捨不得吃。比如做成小豬的饅頭,吃掉它,就像把它破壞了一樣。」
​「你在意的是它原本的完整?」
​浩浩眼睛一亮:「對!」
​我明白了。他在意的不是「可愛」,而是「破壞」。
​「那如果一個東西本身很好看,但它的使命就是被吃掉呢?」
​浩浩認真思考:「那我還是覺得不要做得太漂亮比較好,這樣吃掉它,就不會覺得自己破壞了什麼。」
​他對「完整」的敏感度,遠超同齡孩子。
​我換了個比喻:「你可以把食物想成一張桌子。桌子要有四隻腳才能站穩,少了一隻,功能就不完整了。食物也是一樣,外形、氣味、味道都是它的一部分,但哪一部分最重要,沒有標準答案。」
​浩浩沉默了幾秒:「我還是喜歡不好看的。」
​「為什麼?」
​「因為這樣吃掉它,我比較開心。」
​我笑了笑:「那就代表你的答案很清晰了。」他也跟著笑了。
​余家歡終於忍不住打斷我們:「浩浩,你又在問這些奇怪的問題了!」
​「你別介意,」我看向她,「孩子願意思考和發問是好事。」
​「可是他問的東西真的很奇怪。」
​「奇怪不代表沒有價值。」我頓了頓,「可能是我有職業病,我在大學教哲學。」
​余家歡愣住了,眼神裡彷彿有什麼節點被突然接通:「哪間大學?」
​我說了校名,她的神情瞬間變得有些複雜:「你……認識余伽齊嗎?」
​「我認識余伽齊教授,我們現在是同事,以前我還是他的學生。怎麼了?」
​還沒等她回答,浩浩已經搶先開口:「他就是我那個孤獨星球居民舅舅!」
​我的思維線索在這一刻迅速拼合:余伽齊、余家歡、相同的姓氏,再加上浩浩那獨特的比喻。
​原來如此。我竟然意外踏入了那位「孤獨星球居民」的家族網絡。這種巧合,真是充滿了精確的荒謬。
​「那我終於明白,你們為什麼說他是孤獨星球的居民了。」
​以前我以為他只是對學生嚴肅,成為同事後才知道他對所有人一樣沒有耐心——從不讓人把話說完,永遠用精準得令人頭痛的問題進行邏輯轟炸。
​余家歡看著我:「那你應該知道他就是個怪人吧?我就是怕浩浩會像他一樣,五十歲了還孤家寡人,沒有朋友,估計也沒人會喜歡他。浩浩在幼兒園也不交朋友,還說其他小朋友無聊。」
​我看了一眼浩浩,認真修正她的說法:「那浩浩肯定比他強,至少浩浩很健談。而且他不是不交朋友,只是在選擇願意交流的人,對嗎?」
​浩浩立刻點頭:「是的,姨姨就是我的朋友。」
​余家歡嘆氣:「他是見到你和他舅舅才多話,平時對我和他爸都不愛說話。」
​「你才幾歲的人,為什麼非要問一些奇怪的問題?」余家歡轉頭訓斥浩浩,埋怨道,「你就不能跟其他小朋友一樣,問一些小朋友該問的問題嗎?」
​浩浩毫不退讓,眼神直率且邏輯清晰:「我為什麼一定要問跟其他人一樣的問題?我不覺得我的問題有什麼問題。舅舅不喜歡說話,但他都會回答我的問題。」
​余家歡無奈地向我告狀:「你看看他,只會欺負我,我說他一句,他能反駁我十句。」
​我靜靜地聽著這對母子的互動。
​浩浩的思維方式與他的舅舅如出一轍——他們從不接受「群體標準」的限制,只接受「邏輯與真實需求」的引導。余家歡的煩惱,本質上來自於情感期望與極端理性之間的不可通約性。
​余家歡希望孩子按大眾熟悉的軌跡成長,而浩浩卻本能地追問「為什麼」。浩浩對「完整性」、「因果」與「為什麼」有著驚人的敏感度。這種敏感,恰好也是我當年第一次在余伽齊課堂上感受到的震撼。
​我看著眼前的余家歡,又想起那個總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連幫忙搬書都懶得廢話的余教授,突然覺得這一切比想像中更有趣。

💡 本文為【五月哲】原創作品。
​本站為官方總基地,全文同步或陸續發布於:方格子沙龍、Matters、鏡文學。
👉 更多深度連載與創作動態,歡迎移步**【方格子】**:https://vocus.cc/salon/mayphy253
​📢 嚴禁未經授權的第三方抓取與轉載。若在上述平台以外見到本文,皆為非法盜取,請支持原創。

留言

此網誌的熱門文章

​《食思味構》:薑猴粥——溫潤的重組與代謝的救贖

《節能型生物生存手冊》第1章: 核彈先生—防禦型高效人格

《109咖啡館》第二章:遲來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