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筆記》:虛無、自由與一隻等待肉泥的貓


​薩特在《存在與虛無》裡舉過一個經典的例子:若約了某人在咖啡館見面,而對方沒有出現,那種「缺席」就是虛無(néant)。

​虛無不是單純的「沒有」,而是大腦在「預期的渴望」與「物理的空白」之間鑿出的一個缺口。人能體驗虛無,因為我們的心智擁有超越當下的否定能力——我們能想像「本該如此,卻未如此」。

​這讓我看著家裡的貓,產生了一個有趣的質問:動物的生命裡,也存在虛無嗎?

​每天到了固定時間,貓咪都會等我餵她肉泥。若我不給,她會持續發出訊號;若我堅持不給,她最終會放棄,轉身去睡覺。隔了一會兒,她又會走過來要我摸摸她。

​在薩特的框架裡,貓的等待大概只是一套基於生物記憶與條件反射的「自在存在(en-soi)」,不算真正的虛無。但這種傳統哲學的二分法,是否過於低估了生物系統的複雜度?

​當貓咪面對那碗沒有出現的肉泥時,她大腦裡的「預期模型」確實遭到了挫折。即使她沒有人類的抽象語言,那段從「期待」落空為「冷漠去睡覺」的行為過渡,難道真的不是一種原始的缺席體驗嗎?

​這進一步引發了我對「自由」的追問。

​薩特認為人被判定為自由,即便是一個偏激、放縱的人,他的偏激也是他自由選擇的結果。但我始終對這種「極端自由」保持警惕。隨意不是自由,任性更不是自由。

​如果一個人被自己的偏執或欲望所支配,連拒絕本能的算力都沒有,那究竟是自由,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系統失控?

​相比之下,我更認同加繆(Camus)的視角。

​加繆認識到了世界的荒謬與無意義,但他既沒有選擇極端的絕望,也沒有選擇失控的放縱。真正的自由,不是在無意義的世界裡偏激地為所欲為;而是在看清世界的底色之後,依然選擇冷靜、節制與有尊嚴地活下去。

​貓咪沒有得到肉泥,她沒有陷入永久的憤怒,也沒有摧毀客廳,她只是冷靜地處理了這段挫折,隨後繼續索取一個摸摸。

​人類大腦也一樣。

​我們不必把每一次預期的缺席都擴大為生命的虛無,更不必用極端的行為去證明自己的存在。

真正的自由,不是偏激的放縱,而是在看清世界的荒謬與缺席後,依然能主動卸載無謂的情緒負擔,選擇節制、清醒且有尊嚴地走好當下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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