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咖啡館》第十二章: 被時間改寫的臉
他抬起頭看著我，沉默了很久。那種沉默，像是在等一個早該到來的答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先生，我——」
「你不認得我了嗎？」他忽然打斷我。
這句話，像一顆落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我記憶深處微弱的漣漪。
我怔住了。
那一瞬間，我竟想起了張悅生。
他第一次來咖啡館時，似乎也問過類似的話。
我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在腦海裡反覆搜尋與他相關的片段。
可無論怎麼翻找，都只是一片空白。
就像當初怎樣也想不起張悅生一樣。
「程韻媤，你連自己的初戀男朋友都不認得，未免太過分了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失望，卻又不至於責備。
「初戀男朋友？」我愣住了。
記憶裡，那個人是瘦瘦的，戴著一副有些老土的眼鏡，說話時總帶點靦腆。
而眼前這個男人——眉眼清晰，目光銳利，帶著一種成熟後才有的從容。
兩個人，幾乎沒有重疊的地方。
「你會不會認錯人了？」我遲疑地說，「我記得……我的初戀，不是這樣的。」
他沒有再辯解，只是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我。
「你的初戀男朋友，是照片裡這個人，對嗎？」
我低頭看去。
照片裡的男孩青澀得像還沒長成的季節。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孩——
「這個是你吧。」他輕聲說。
我點了點頭。
這張照片，我也曾擁有過。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時間收走了。
「但現在的你……和照片裡，幾乎沒什麼變。」他說。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收起手機，淡淡地補了一句：
「女大十八變，男大就不能十八變嗎？」
我忍不住笑了。
「我記得你來過幾次。」我在他對面坐下，「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第一次。」他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那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他頓了一下，「你每次都親自把咖啡端給我。」
我點頭。
「但你從來沒有認出我。」
這句話，比責怪更像一種遲來的失落。
「你變化太大了，我認不出也很正常吧。」我笑了笑，「我們都十多年沒見了。」
「嗯。」
他看著我，目光停留得有點久。
「你……結婚了嗎？前陣子我看到你和一個男人走得很近，最近倒是沒見他。他是你老公，還是男朋友？」
「都不是。」我說。
我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你女朋友，真的要跟你分手嗎？」
「已經分了。」他聳聳肩，語氣輕得像在談別人的事。
「你好像不怎麼在意。」
他看著我，忽然問：
「你聽過尼采的『永劫回歸』嗎？」
我點點頭：「在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看過。」
「如果同一個悲劇，不斷在同一個人身上重演，你會怎麼辦？」
我想了想：「要看是什麼樣的悲劇。」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沒有溫度。
「每次談戀愛，都被甩。」
我愣住。
「怎麼可能？你現在這麼——」我停了一下，還是說出口，「這麼好看。」
「跟你分手之後，我交過不少女朋友。」他說，「但幾乎沒有一段超過三個月。」
他頓了一下。
「唯一沒有甩我的人，只有你。」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所以？」我問。
他忽然露出一個半開玩笑的表情：
「你是不是當年恨我出國，偷偷對我下了咒？」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當時是難過，但還不至於詛咒你。」我說，「而且我記得，你那時還說，可以為了我不出國。」
「嗯，你終於想起來了。」他笑了笑，「可惜，你沒有留我。」
「我總不能耽誤你的前途吧？」我說，「你現在做什麼？」
「在大學教歷史。」
「不錯啊。」我笑了，「你一直都很喜歡歷史。」
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不是也想做考古學家嗎？怎麼開了咖啡館？」
我一愣：「你怎麼知道這間店是我開的？」
他微微一笑：「我觀察力一直很好。」
「你不是忘了嗎？」我忍不住反擊。
「我沒忘。」他立刻說，「只是——你忘了我。」
我沉默了一下。
「我忘的，是你的樣子。」我輕聲說，「不是你。」
那些一起通宵講電話的夜晚，那些聊不完的歷史與世界，我都記得。
只是時間，把你的臉換掉了。
「程韻媤，」他忽然問，「你那時，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
我一時說不出話。
「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你很聰明，很厲害，所以很喜歡你。」我慢慢說。
「只是喜歡？」他追問。
「那個年紀，大概還不懂什麼是愛吧。」我說，「你對我，不也是嗎？」
他搖頭。
「不是。」他看著我，「我是愛你的。」
那句話，落得很輕，卻讓空氣微微一沉。
「我回國後找過你。」他說，「但你搬家了。後來我透過同學找到方靜欣，她說你已經有很好的男朋友，快結婚了，所以我沒有再找你。」
我愣住。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看著我，又問了一次：
「所以，你現在……還是單身？」
我點頭。
他笑了，那笑意，這次終於有了溫度。
「那就好。」
「你幹嘛這麼關心？」我問。
「這麼多年不見，關心一下不行嗎？」他說，語氣有點不自然。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你還沒回答我。」
「什麼？」
「為什麼沒有當考古學家？」
我笑了一下。
「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我說，「開咖啡館，也不錯。」
那一年，我和他分手。
也是那一年，父親生意失敗，欠下一大筆債。
夢想，在現實面前，沒有聲音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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